他坐在郑卓远旁边眼睛发直,好像整个人都陷入了某种混沌的液体里,周围的人声,酒杯碰撞声被他隔离在外面。突然,某处发出一阵巨响,陈沂条件反射一般,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撑着桌子,好像一下子醒了,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好像是一个视线焦点。
不远处有人在拿纸巾匆忙地擦桌子,原来是那人不小心把酒瓶碰倒,里面的酒撒了一桌子,瓶子也摔碎了。
陈沂感觉有些全身发冷,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自己手旁边的酒杯也被他碰掉,好在力道不重,只发出几声脆响。
他脸色难看,看着状态实在不对。
郑卓远打圆场,“怎么还有个跟着应和的,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啊。”
“抱歉,”陈沂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也已经无暇顾及郑卓远给他的台阶,他逃跑似地往门口走,边走边道:“我去叫服务员扫一下。”
陈沂洗了把冷水脸,把脸拍得通红,撑在洗手池边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平时已经习惯戴一副蓝光黑框眼镜,平的,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实际上他其实眼睛的很漂亮,睫毛很长,眼尾是圆的,眼下有一颗小痣,非常不明显。陈沂因为忙着写本子,刚熬了几个大夜,本来就精神恍惚,这一会儿又喝了那么多酒,脸色白得像是地下棺材里冰封的吸血鬼。
他叹了一口气,又仔细把那副黑框眼镜带上,去窗口点了一根烟,企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这么久了,外面的雨居然还没下。天色已经彻底暗了,窗边的风吹得陈沂有些睁不开眼。身后两个人过去,没看见在暗处的陈沂,陈沂却从两个人的谈论中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这个履历,也没什么成果,怎么进咱们这儿的。”
“和郑老师有关系呗,没看见明里暗里提拔着呢。可惜就是不争气呀,这么多年,一个像样的成果都没有。我都替他害臊……”
“你说他和没来那位是不是真认识?不然怎么会这么照顾他?”
“怎么可能!那位晏总我可是听说过,咱们到这个阶段,周边的人都算是人中龙凤了吧,比起那位来,什么都算不上,不论是家世还是眼光,啧啧……”
陈沂没有继续听,换了个地方把烟抽完,才转身回了包间。
回去包厢门居然正大敞四开着,但陈沂在走神,他实在不在状态,闷着头走路,丝毫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劲。
进了门,才发现郑卓远正站在门口,还有个男人背对着陈沂,正在和郑卓远握手。
他回来的时机实在太巧妙,本来只想悄声无息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没想到正好又碰见这场面。
郑卓远见他进来,直接道:“陈沂,快来,正好我来介绍一下。”
和他握手的人闻声转过身,陈沂乍然和人对上视线,黑框眼镜下的瞳孔骤缩,表情瞬间空白。
“这是晏总,晏总,这是我们课题组的老师,刚才我还说这么凑巧,你们俩都是h大的,这会儿正好就碰上了。”郑卓远道。
陈沂手里拿着管人新要的酒杯,垂在身侧,手不自觉地用力,酒杯地边缘嵌入掌心,传来一点痛,让他意识到,这不是幻觉。
怎么是他?
偏偏是他。
但这境况已经容不得他调节心情,他知道他此刻该说一些什么。
自我介绍也好,寒暄也好,只是不要这么愚蠢地定在这里。
“您好……”陈沂开口,手掌无意识松了劲儿,嵌在他掌心里的酒杯就顺他手掌滑落,陈沂瞬间倾过身要捞。
下一刻,面前的人突然眼疾手快地把那个酒杯拦在了半路,但陈沂已经是破弦之箭,再收回动作早已来不及,电光火石之间,就这样握住了晏崧捡着酒杯的手。
怔楞地一瞬间,他抬头,是晏崧刀削似的下巴,不那么清楚的眼神。这样仰视的角度,显得他既谦卑又渺小。
窗外又打了雷,憋了一晚上的雨一瞬间倾泻而下,压住了屋子里的人声,也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所以没有人注意到陈沂脸色涨红,他慌乱地起身,松开手,后退了一步,一下子踩到了身后郑卓远的鞋尖,紧接着踉跄了一下,被郑卓远扶稳,身后十几个视线又聚集在他身上,陈沂一瞬间如芒在背。
人群里好像有人发出了一声嗤笑。
陈沂小声说了一句“抱歉,”
今晚丢脸的次数实在太多,让他有些无地自容。
郑卓远摆摆手,还是替他向晏崧解释:“不好意思,陈老师有点喝多了。”
晏崧却在这一刻突然上前一步,把手里的酒杯递了出去。
陈沂伸手接住了,逼自己抬头,道:“多谢。”
晏崧伸出来的手却没收回,他笑了一下,脸颊两侧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变,这么客气。”晏崧看着陈沂的眼睛。
他说:“好久不见呀,师兄。”
“师兄”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雷,一下子炸响在人群中。
陈沂对上那幅笑眼,条件反射地移开视线,他双耳轰鸣,好像已经听不见旁边的人说的话。惊讶也好,议论也罢,他都已经顾不上了。
那只手还在悬两个人中间,骨节分明,很久以前,陈沂似乎早就仔细观察过。
他知道他没资格让这手晾在这,陈沂伸手握了上去,顺便露出来一个笑容,让自己的表情和语气尽量变得正常。
温热的掌心正好盖住他刚才被杯沿磨出来的红印,陈沂抬起眼,轻声说:“晏总,好久不见。”
第2章 是因为客气
陈沂魂不守舍地回了座位,晏崧已经坐上了主座。
他们隔得很远,郑卓远有意让他坐在晏崧旁边,但晏崧来的实在晚,这时候也不好叫旁边的人挪动位置。
前面在门口的寒暄其实很快,转瞬之间,几分钟的事情,一个不大不小的插曲而已。
晏崧走到位置,才开始正式宣告。
“刚才公司突然出了点事情,这才来晚了。各位,实在不好意思,我以茶代酒,先敬大家一杯。”
他的出现像是给本来就和谐的宴会剪了个彩,即便迟到了,也没有人敢挑他的理,反倒是在他举起杯子里的茶水时心甘情愿地献上了自己的酒杯。
陈沂的酒已经醒了大半,手里的酒杯是晏崧刚刚递给他的,仿佛还有他手掌的余温,他又喝了一杯酒,看着主座的晏崧和四周谈笑风,即便周围的所有人年纪都比他大,资历比他深,也依旧稳坐主场,像是睥睨天下的狮子王。
比起从前来,好像更加成熟了。
建构了这个项目的无数个宏伟蓝图,人群就开始分散,一个两个的站起来四处敬酒。
郑媛媛凑到陈沂身边,问:“我要去给晏总敬一杯,你陪我一起呗?”
陈沂愣了一下,摇摇头,“我就不去了吧。”
郑媛媛以为他心理上过不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师弟混得比自己好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可是咱们大金主,你不去套套近乎?”
陈沂攥着酒杯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摇摇头,道:“算了,我还是不去了。”
郑媛媛看他面色为难,也没再强求,自己端着酒杯去了。
她烫着一头波浪卷,头发是灰棕色,脚下踏着小高跟,走起路来声音清脆,精致得完全不像人们刻板印象中的知识分子。
俊男靓女站在一起,总是登对。陈沂余光扫着,听见那群人开起了玩笑。
郑媛媛一笑,说:“我倒是单身,但晏总这样的后面不得一群人扑啊,哪轮得到我?”
玩笑开得无伤大雅,既奉承了人也不至于让自己落在下风。
这样看起来,两个人确实郎才女貌。
郑媛媛顺势而为,问,“晏总,赏脸加个联系方式?”
没人会拒绝这种美女,陈沂看晏崧没多犹豫,就掏出来了手机,温声道:“当然可以。”
陈沂垂下眼,不想继续看下去了。
但他不能走,即便不看也能听见,那群人依旧欢声笑语,笑声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