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4)

2026-01-13

  片刻后,郑媛媛红光满面地回来,嘴角含着笑,陈沂攥着酒杯,又不知不觉喝了很多。

  宴会进入尾声,晏崧接了个电话,随即起身向众人告辞。

  郑卓远给人送到门口,后面跟着一堆人送行,陈沂也跟着站起来,只是远远站在最后,中间隔了很多人,只看得到晏崧的衣角。

  一路送到门口,晏崧和前面几个握手告别,拉开车门。

  坐上车前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往众人身后望了望。人群绕出来一条缝隙,正好露出来站在最后的陈沂。

  室外湿热,一出屋子就被空气里的潮气糊了一脸。暴雨刚停,空气里有泥土腥气,天空上依旧都是阴云,看不见星星。

  这一会儿,好像又开始滴雨滴。

  陈沂又和晏崧对上视线,黑暗里,好像看见晏崧似有似无地笑了一下。

  一滴雨正好滴在陈沂的睫毛上,他下意识闭上眼。陈沂飞速抹了一把眼睛,再抬眼的时候晏崧已经合上车门。汽车开走,留下一屁股尾气。

  剩下的人在旁边起哄,“晏总是不是看你呢,是不是对你一见钟情了?郑老师!”

  郑媛媛就站在陈沂旁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原来是在看郑媛媛。陈沂想。

  也是,怎么可能会特意看他,开始时候叫了一句师兄,已经是给自己面子了。

  一行人回到包间,都喝得不太清醒。郑媛媛感叹,“这些人太能起哄了。”

  陈沂应和地点点头,心不在焉。

  郑媛媛凑到他旁边,小声问:“你们以前不是认识吗?陈老师你跟我说说,晏总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陈沂看着她好奇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心里一阵刺痛,他嗫嚅道:“我不太清楚……”

  郑媛媛一脸失望,“还以为你们之前很熟悉呢,他可是叫你师兄诶。”

  她想到什么,奇怪道:“晏总特意和你寒暄,怎么可能不熟?你……”

  陈沂慌了,谎言被拆穿,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郑媛媛却灵光一现,“既然你说了不熟,莫不是你之前得罪过他?所以……才不跟我去敬酒!”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想的有道理,看陈沂的眼神又变成了同情。

  “这可是我们顶头上司,你以后……哎,自求多福吧。”

  陈沂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算是承认了这件事。

  回去路上雨又开始下。

  陈沂坐在出租车后座上,被熏得想吐,偏偏大雨又不能开窗户。

  恍惚之中他又想起来,郑媛媛问自己是不是得罪过晏崧,如果非要算的话,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件事。

  那时候是六月份,晏崧硕士毕业那一年。

  六月份a市还没开始热,恼人的蝉也没开始活跃。毕业季,学校里特别热闹,白天是穿着各色领子学士服的毕业,在各处大卡拍照,晚上经常有人凌晨后欢声笑语地走过宿舍区,并且拖着几个喝得不省人事的酒鬼。

  而陈沂就是拖着酒鬼的倒霉蛋之一。

  校门到宿舍区的路远,门口的共享单车总在这种时刻集体失踪,凌晨两点路上的人也稀少,偶尔有人骑着电瓶车飞快过去。

  陈沂扶着他的师妹,手脚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师妹叫周琼,是毕业里唯一的女孩儿。其实工科专业里,整个课题组的女孩也屈指可数,没人敢灌他们的大师姐的酒,但是架不住大师姐自己爱喝。

  先是敬老师就一个老师敬了一瓶,后来到各位博士,大家不敢让她这么喝了,周琼才消停一点,只不过后来老师离场,剩下这群学,她也是来者不拒,见人就喝。

  于是一进门就和路旁边的树来了个亲密接触,抱着树就像看见了亲人,在那说什么都不撒手了。陈沂好说歹说才把人劝下来,半路这个姐又不知道抽什么风,坐在地上抱着陈沂的腿就开始哭。

  哭得声泪俱下,眼影晕到了脸颊,边哭边喊,“师兄,我舍不得你。这三年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下次再见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一群人等在这里看她表演,新来的研一没见过这场景,吓得不敢劝,另外几个已经习以为常,面不改色。等周琼从师兄嚎到刚来组里没两天的师弟的时候,晏崧终于开口,“这么舍不得,我跟张老师说让你延毕一年,正好他也舍不得你走。”

  周琼的哭声戛然而止,她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站起了身,怒骂:“你拿这种事威胁我!”

  变脸速度令人叹为观止。

  陈沂也终于被从周琼手里解救出来,新来的小师妹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了她的大师姐。

  这三年过的日子苦,临了了放肆一回,倒也容易理解。

  在周琼苦口婆心地向小师妹传授应对老师的总结经验的时候,陈沂飞快上前几步,和晏崧并排而行。

  “你怎么样?”陈沂关心道。

  酒桌上晏崧喝得也不少,他人缘好,远近都打成一片,也没有什么架子,因此免不了被人灌酒。

  晏崧笑笑,“没事,看我不是还能走直线。”

  说了,他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飞快走了几步,结果脚下一滑,一下子歪倒,正好砸在陈沂身上。

  他比陈沂高了半个头,又经常健身,几乎像是把陈沂圈在怀里。

  这样的距离,陈沂一瞬间就感觉到脸颊发烫,不用看就知道此刻一定已经爆红。晏崧的呼吸扫过他的脸侧,带着一点酒气。

  “哎呀。”晏崧感叹了一句,小声说:“好像真的喝多了。”

  他半个身子都压在了陈沂身上,陈沂这下是彻底不知道自己的手和脚在哪里,陌得像是第一天学会走路,同手同脚地差点给人带到了路边的草地上。

  晏崧还有意识,只是脚步不太稳,在陈沂旁边问他:“你也没喝多少,怎么了?这是要带我去私奔吗?”

  陈沂本来清醒的脑袋已经开始发晕,几乎听见自己心脏狂跳。

  他把人扶正了,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我送你的礼物……你看了吗?”

  晏崧好像僵了一下,回他:“当然了!我特别喜欢,你放心,你送的东西,我会好好珍藏的。”

  陈沂却没回他这句,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敢看晏崧的脸,视线总是移到周围,现在他突然偏过头,看着晏崧的脸。

  这张脸的确让他有很多资本,可以吸引很多人喜欢。笑起来得时候梨涡明显,像是小时候湿漉漉舔人手心的小狗。

  陈沂却觉得全身发凉,一瞬间身上的温度降到冰点。

  他看着晏崧不明所以的脸,勉强笑了一下,转移话题:“明天几点走?”

  晏崧没察觉他态度奇怪,道:“下午两点的飞机,记得来送我呀,师兄。”

  陈沂知道自己没法拒绝他的邀请,轻声道:“好。”

  从满是味道的出租车下来,外面还下着大雨。

  陈沂顾不上这些,下车就开始撕心裂肺地狂吐。

  出租车飞驰而去,溅了他一身泥水,雨水又很快把地上的呕吐物浇散,陈沂双眼模糊,脑海里浮现出今晚晏崧的脸。

  要说得罪,陈沂想,可能是那次他爽了约,根本没去送晏崧。

 

 

第3章 红色感叹号

  陈沂回到家就开始发烧。

  连着熬夜,喝酒,刚才又被雨浇了个透,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这样折腾。

  陈沂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一居室,合租。没什么特点,在离学校近,最重要的是便宜。

  他没有什么活质量追求,能有个床住就知足。

  对于照顾自己,陈沂也早就颇有建树,他找了体温计,不出所料的看到三十八度的体温,到药箱找了药,吃下后就直接躺在了床上。

  他的被子是母亲亲手缝的,因为年头够久,已经洗得发白,图案还是那个年代流行的红色大花,在这个屋里看起来有些诡异。

  a市夏季湿热,这屋子只有一扇小窗户,闷热的像是个大蒸笼,空气里一点风都没有。陈沂全身都是黏糊糊得虚汗,在这种温度里因为感冒感官失调,居然觉得有一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