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38)

2026-01-13

  陈沂不知道到底该如何证明。

  那时候他可以一张检测报告拍给所有人,那现在呢?

  直到第三天晚上,凌晨两点,他睡不着,出来接水。

  大雨伴随的是降温,他的衣服已经烘干了很久,挂在那里没有碰,在这里只穿了那套晏崧给他的睡衣。

  穿了几天,好像已经染上这里的味道,让他有些不舍得脱下来。

  可雨停那一刻,他的梦就该醒了。有时候陈沂希望这场雨可以永远下下去,他就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地方,可以永远在这里,和晏崧住在一间房子,一起吃饭。

  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陈沂拖着睡衣出去,却发现阳台亮着灯。

  晏崧站在窗边,手里的烟已经燃了半根,外面的风吹散了烟味,而他右手杯子里橙黄的液体,是酒。

  他明显已经喝了不少,陈沂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明显的酒气。

  陈沂问:“你头疼吗?”

  “嗯。”晏崧点头,把烟放向了另一侧,问:“呛到你了?”

  陈沂摇摇头,“我来喝杯水。”

  “停水了。”晏崧说,“下雨太多,水管炸了,那边在抢修。”

  他摇着酒杯慢悠悠地喝了口酒,看见陈沂望着他握着的酒杯发愣,问:“要不喝点酒?”

  陈沂愣了一瞬,点了点头。

  这酒没什么酒味儿,是陈沂对酒好喝的最高评价。

  入口不辛辣,有点甘甜,甚至有些好喝,咽下去好久才能品出来一点甘醇的酒味涌上来。

  天南地北地聊了几句,晏崧问陈沂怎么突然会喝酒,当初不是滴酒不沾的吗,连他毕业那天都没喝一滴。

  陈沂无奈地笑笑,说工作嘛,不得已。

  不会说话就喝酒,总能看出一点诚意。

  片刻后晏崧说,幸好你当年不喝,不然没人把我捞回家了。

  学时代是最纯粹也最无知的时代。

  最大的事情也不过是不想上的课,做不出来的实验。

  陈沂也灌了口酒,想,当年确实很好,只可惜时过境迁。

  那时他不敢触碰,怕被晏崧发现的情愫,到了如今,又开始死灰复燃,欲燃欲烈,恐怕马上要把他自己也烧毁。

  晏崧毕业后,他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戒断过程。

  刚开始是删了晏崧的所有联系方式。

  那时他快要被自己的课题折磨疯了,每天都在焦虑自己是否可以毕业,晏崧走后他又成了形只影单的一个人,常常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望着晏崧的聊天框发呆。

  他想和人说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已经毕业了再联系人似乎有些奇怪,说到底,这些人不过是稍微熟悉些的同学关系,因为心虚,他不敢。

  他怕自己哪天撑不住了要联系晏崧,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直接删了所有的联系方式,也算断了自己的念想。

  然后他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

  每次洗手池都可以看见掉得密密麻麻的头发,有段时间他不敢洗头,后来实在没办法去开了药。

  药的金额很昂贵,他不敢和张珍说,只能从自己的伙食费上扣,好在自从了病,他就毫无胃口。心理医问过他原因,陈沂连在医面前都不敢坦诚,只说他一个朋友走了。

  这朋友在他心里分量很大,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觉得活着全都是靠这一个人撑着。

  可他不能这样自私,把自己这些想法平白无故地加到一个人头上,晏崧太无辜了,他凭什么替自己承受这些多余的感情。

  吃了几个疗程药,陈沂觉得自己好了很多,除了偶尔坐在工位会发懵,觉得坐在他旁边的是晏崧,然后那人转过头,问:师兄,你为什么盯着我看。

  陈沂才恍然,原来这位置早就已经换了个人。

  后来很少有人会再提晏崧,陈沂也很少再想起来这个人了。可偶尔有人聊天时提起晏崧的名字,他还是会条件反射地心悸,心脏狂跳,仿佛那人马上要出现在自己眼前。

  实际上他们已经很久没见,删了联系方式后,晏崧也没有再找过他。

  毕业后,陈沂进了h大,晏崧的事业也开始展头露角,有时会出现在财经新闻上。说他是年轻企业家,事业有成,他们离得越来越远,好像永远不会有交集。

  后来有天他在新闻上看见晏崧出了车祸。

  当天下午,在高速公路上,新闻照片上的车已经面目全非,碎得不成样子,不敢想象里面的人被撞成什么样。

  陈沂急得团团转,在网上刷了无数条消息才找出晏崧被送往的医院。

  他立刻赶过去,却在门口拦下,问,“你是患者什么人?”

  陈沂哑口无言,突然反应过来,他什么都不是,甚至现在和晏崧一点交集都没有。

  他突然想起来同事说h市有一座庙最近突然火了起来,那里很灵,同时打算放假带孩子去。

  于是陈沂在晏崧住院那个晚上,一个人跑去三十里外,爬上了那座到处都是埋着祖先的山。

  夜里阴风阵阵,那时候他从未想过害怕,只是想着,这里这么多先人,能否施施善心帮一帮忙,他可以用任何东西去换。

  连夜爬上了那座山,到山顶的时候已经天亮。

  陈沂的脚底火辣辣的得疼,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水泡,水泡又破磨破。

  他成了这天第一个香客,虔诚地求了一张平安符。

  他把这张符放在胸口,一路护着,顶着像被刀切开的脚一步步走下山。

  直到听到晏崧脱离危险的消息,陈沂终于松了一口气,那时候他以为是自己的诚心起了作用。

  直到后来他才发现,其实这些和他都没关系。

  晏崧并不需要他付出和出现,他和长都在蜜罐里,车里早就有一个出入平安代替他的位置。

  可他以为他永远会这样远远看着晏崧的时候,晏崧出现在了那个酒局。

  他接住了自己掉的杯子,全须全尾地,好像什么都变了,好像什么都没变。

  对视那一瞬,是陈沂的山崩海啸,惊涛骇浪。

  收回思绪,陈沂又倒了些酒,已经有些头晕。

  他看着晏崧棱角分明的脸,这些年里他从无数的新闻和采访里远远看着的脸,就这样近在咫尺在他对面。

  很快,他又要彻底和这人再无关系,分道扬镳。

  从前他们是陌路,那现在,晏崧对他是什么,厌恶?恶心?

  陈沂不想再这样。

  可能是酒精滋了他的勇气,可能是他真的害怕,再要经历一次戒断的痛。

  陈沂敛起眼,想,就贪心一次。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付出全部。

  他抬眼看向晏崧,轻轻道:“我想好了。”

  晏崧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嗯?”

  陈沂吞了口唾沫,继续道:“我要去找房子,另外,在我找到之前,我要住在你家。”

  晏崧没说话,反倒是一直看着陈沂,眼睛里带着陌的审视,仿佛今天他们两个是第一次见。

  陈沂分析不出他是什么态度,他又怀疑是不是自己提的要求太过分,本来就是他得寸进尺,晏崧没兴趣陪他玩这种低劣的游戏,也是正常的。

  这样的目光下,陈沂更觉得晏崧好像什么都可以看穿,他所有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片刻后晏崧轻轻笑了一下,露出一个早有预料的眼神,道:“可以,尽快看一看,哪里合适,要什么户型的,你自己选好了,尽快告诉我。”

  一套房子,确实是陈沂这样的人一辈子都想要的东西。没有长远的目光,只有眼前的利益。

  “学校旁边新盖的楼盘就不错,那周围马上要盖一所学校。”晏崧想了想,给出自己的建议:“你以后要是有孩子了,也方便。”

  陈沂攥着杯子的手收紧了,又听见晏崧继续道:“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不过麻烦你尽快,我不习惯我的房子里有其他人。”

  陈沂面色惨白,那几个“尽快”像是一道道利刃,提醒他如今有多么不知羞耻,多么强人所难,可话已经说出口,陈沂闭了闭眼,涩声道:“我会的,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