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那一刻什么都忘了,破天荒地出一种被背叛的感觉。可陈沂没做什么,他只是和其他所有人都一样而已。
自己为什么难过?为什么失望?不是应该早有预料吗。
熬到后半夜,晏崧在寒风呼啸中终于进入浅眠。
他居然做了一个梦,梦里陈沂全身是伤,赤裸着后背,局促地想遮住什么。
然后他看着陈沂发红的眼睛,在带着雨的回廊里,好像整个人也在下雨,他听见陈沂说能不能借给他钱。
因为什么?
晏崧的头开始剧烈地疼,眼前的一切好像都化作玻璃碎片扎在他的头上,他在黑夜中猛地睁开眼睛。
他想起来了。
陈沂的母亲病。
晏崧回想起陈沂接了个电话回来的神色,他那时候居然没有意识到不对劲。
他出一种希冀来,陈沂或许不是为了钱,他只是没有办法,他有苦衷。
睁眼到第二天早上,晏崧驱车赶往医院。
这里离医院太远,他开了两个多小时车,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精神却陷入一种不自觉的紧张和兴奋中。
在过来之前,他打过陈沂的电话,只是无人接听。
进入市区后,正好赶上早高峰的时间。整个城市被堵的水泄不通,半个小时的路程硬是堵了一个多点,晏崧瞧着手机里的给陈沂打的几个未接来电。
助理给他打电话,早上有个重要会议。晏崧让人不管用什么理由推了,助理第一次见老板矿工,有些措手不及。
晏崧此时此刻只想见一个人,只想知道真相不是他想的那样。他恨不得立刻飞奔到陈沂面前,好好问一问他的理由。
不管是什么理由。
好不容易到了医院,他飞速下车,跑到前台,描述了半天他要找的人。
护士见他急,还是给他找了记录。
只是结果和晏崧想的完全不同,他听见护士说:“你要找的人今天早上就已经办理出院,这会儿人已经走了半天了。”
第44章 履行义务
还没到秋天,张珍就穿了一身臃肿的棉袄,放在柜子里很久,拿出来一股樟脑丸的潮味。
衣服太大,而她整个人削瘦得太快,几乎要埋在整个衣服中,好像连衣服的重量都难以支撑。
她带了口罩,一路上并不怎么说话,陈沂和陈盼坐在她两侧,景色在窗外呼啸而过,越往北约萧条。
h市还是太暖,往北一些已经开始下雪,只可惜温度留不住雪花。
到了站转一趟客车,再坐上一辆私家车,等真正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天彻底黑了下来,老家的房子因为常年无人居住,整个院子都是泛黄的杂草,快要半人高,收拾了个能坐人的地方,姐弟俩就开始着手收拾房子。
很多年没回来过,陈沂看哪里都充满了回忆,这院子承载了太多东西,张珍想来帮帮忙,被他们制止,只好一个人在屋里,穿着棉服缩在床边,实际上她也并没有什么帮忙的力气了。
从ICU出来,本来就是捡了条命,她的癌细胞扩散到了脑袋,医说得清楚明白,剩下的日子再治下去就是受苦,不如趁还有时间,想想要做些什么。
陈沂不知道张珍是不是已经感受到了命在一点点干枯,他还没有真正接受这件事的发,张珍从ICU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跟他说:“我想回家。”
住院两年,她还没有回过家看看。
陈沂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动容,尊重老人自己的意愿。
于是当天早上,在医院开了药,姐弟俩就带着人坐车回了老家。
陈沂的手机路上就没电了,他来的匆忙,根本没带充电器,等晚上从一堆破烂里找出来能充手机的线的时候已经很晚,好在来之前他就已经请了假,工作上没什么要紧的消息,只有晏崧有几个未接电话,是早上打的。
陈沂看着那几个未接电话发愣,犹豫着要不要打回去,陈盼从井里接了一桶水拎过来,问:“怎么了?工作那边有事?”
陈沂做贼心虚似地把手机熄了,“没什么事。”
陈盼道:“你要是忙明天就回去,我在这就行。”
“不忙,”陈沂说,“请了三天假呢。”
说着不忙,晚上吃饭的时候陈沂就又接到了晏崧的电话。
饭桌上没有人说话,还是那张圆的沾满油的看不清楚本来颜色的饭桌,陈沂用热水擦了两遍,擦掉上面粘着的很大一层灰。手机铃声就显得格外突兀。
陈沂心口一跳,筷子先掉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地看张珍和陈盼的反应,欲盖祢彰地解释:“工作电话。”
然后慌不择路地躲到一边,确定两个人听不见才接起来。
现在其实已经很晚了,陈沂看了天气预报,h市大降温,气温晚上已经到了零上四五度。
接电话时他还是有些忐忑,因为正对着柴火垛,他无意识薅下来一块树枝在手里把玩。
“喂?”陈沂说。
晏崧没说话,他那边很静,陈沂几乎可以在电话里听见他的呼吸。
“怎么了?”陈沂接着问。
“已经很晚了,你还不回来吗?”晏崧的声音终于响起来。
陈沂磕磕巴巴地解释,“我妈妈情况不太好,今晚回不去了,对不起。”
晏崧在电话中笑了一下,好像根本没听见他的解释,接着冷声道:“五十万昨天晚上就收到了吧。”
“收到了。”陈沂哑声回。
“那你应该记得我们当时是怎么说的,陈沂,”晏崧停顿了一下,叫他的名字,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电话的声音那样失真,竟然让陈沂第一次觉得晏崧叫他的名字的时候有些发冷。
“人要有契约精神的,钱既然收到了,你就要履行你的义务。”
他心里一凉,手里的树枝瞬间折了。
明明是陈年的柴火,没想到里面竟然还带了一点绿,不过这绿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就要被寒冷逼退。
他声音有些抖,再次道歉,“我明白,对不起。”
“不管你在哪里,立刻回来。”晏崧冷漠地下达命令。
陈沂折腾了一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慌忙准备要走。
天已经很冷了,夜里地上上了霜,陈盼不理解,还是为他收拾东西,把小时候一件衣服找了出来,说:“什么工作这么着急,大半夜人还在外地就要赶回去?”
陈沂苦笑一声,随口解释两句,接过衣服披在身上,顶着夜色出了门。
夜里的高铁,路过乡村野地的时候就总是黑的,陈沂在玻璃窗上只能看见自己的脸,狼狈,不堪,看起来表面的皮是完整的,实则芯子里把自尊、骨气什么都抛下了,整个人像是一张没有骨头的画皮,如今因为晏崧一个电话就要连夜赶回去。
他以为晏崧会有同理心,会理解他,起码会给他一些时间。
但是不会,晏崧不在乎他的理由。
他是个商人,他需要投入的钱值得。
无关感情。
凌晨四点,东方出了一片鱼肚白,月亮没有消失,太阳还未升起。
陈沂一夜未睡,推开了晏崧家的门。
他身上是不合身的衣服,小时候的,这些年张珍都不舍得扔,穿在他身上既滑稽又不合适,就像他如今回到这个地方。
屋里干净得像是根本没有人来过,晏崧或许也并不是非他不可,好像没了他就不行,只是不满意他的不辞而别。
他把身上的衣服扔到洗衣机,换了拖鞋,推开自己卧室门。
没拉窗帘,窗外的天已经不那么黑了,因此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床上不同寻常的形状。
晏崧睡在他的床上。
陈沂脚步一僵,顿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或许是察觉到他一直不动作,床上的人终于睁开眼,和他对视上。
晏崧眼里清明,分明是一直没睡。但陈沂太过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完全没注意到,只以为是自己吵醒了别人的美梦,开口道:“抱歉,我吵醒你了吗?”
“嗯。”晏崧瞳孔漆黑,在夜晚里看不清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