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61)

2026-01-13

  他的灵魂和肉体仿佛分开了,镜子里的人真实又不真实,他明明切实存在着,却感受不到自己的温度,情感从某一刻开始就被冻结,情动和紧张因为肢体接触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他不用那么费力的掩饰自己的情感,只需要掩盖自己看晏崧的眼神。

  而这更加简单。

  项目彻底结束,只需要留下的人写结项报告。

  整个组都忙了起来,每个学都分到了自己的活,熬了好几天大夜,赶在年尾前交了上去。

  英华对效果表达了满意,整个组里和合作方特意约了个饭庆祝这一刻。陈沂进门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好在人多,他静静地像之前一样落座在最后一排,企图不被任何人注意,任何时候他都不喜欢这种场合。

  只是他没看周围的人是谁,旁边坐着的赫然是栾佳良。

  名利场的座位很是讲究,项目没开的时候栾佳良是整个的中流砥柱,正企图着大展拳脚,没想到半路被陈沂横插了一脚,他什么都不是,只能做做剩下的尾巴,带着一群人一起擦屁股,干起来了陈沂从前做得吃力不讨好的活。

  他积怨已久,只是陈沂在某些方面是很钝的人,感觉不到那种微妙的恶意,坐下的时候还和人礼貌地打了招呼。

  坐在首位的人聊得火热,注意不到他们这里的小小插曲。

  栾佳良道:“陈老师这段时间辛苦了。”

  陈沂谦虚道:“大家都辛苦。”

  “是,只是出力多少总有区别的嘛。”栾佳良的语气带了些挖苦,“陈老师出了这么大力,最后怎么还跟我们这群小喽啰混在一起。”

  陈沂感觉到有些不对,随口乱回:“应该的。”

  这句反倒把栾佳良后面的话都噎了回去。他停顿片刻,不依不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是怎么来的?”

  陈沂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正撞见这人得意的表情。他不明所以,想继续问下去,没想到那边已经聊完,郑卓远声音不大不小,说:“陈老师来了。晏总和我刚还说起你呢。”

  于是所有人的视线都到了陈沂身上。

  晏崧竟然也开了口,说:“陈老师怎么坐得那么远?”

  下面有眼力见的已经开始挪座位,一排人挪了半天,竟然真搞出一个可以装上一个凳子的空袭,陈沂只好在所有人的目光下,绕过大半个桌子,坐在了晏崧旁边。

  临走前他回过头,对上了栾佳良怨愤的眼神。

  他甚至和这位栾老师从未有过接触,但似乎从很久以前他就对自己很不满意,他知道上次在卫间听到的闲话就有这个人一份,陈沂时常不明白这些恶意从何而来。

  往前走,他被安排到了晏崧旁边,和郑卓远一左一右。

  在这个位置他可以看清桌子上每一个人的脸,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角度。

  在别人眼里他简直可以算是一飞登天,竟然有人过来向他敬酒。陈沂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话,只知道闷头喝酒,很快就开始头晕。

  栾佳良不知道抽什么风,竟然也过来敬酒。

  他揣着酒瓶子来的,最开始一句话一杯,陈沂还能跟着喝,直到接连着三四杯,这人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恭维的话,并且这话说得实在是够漂亮,引得周围一众人都在喝彩,简直是把陈沂架在火上烤。

  众目睽睽之下,栾佳良每杯酒都喝得一干二净,嘴里喊着是因为尊敬敬佩陈沂才喝这么多,话里话外都是陈沂如果不也跟着喝就是瞧不起他。

  偏偏他伪装的太好,要不是陈沂刚才受了他的阴阳怪气,还真觉得这人只是真性情。可其他人看不出来,陈沂只能硬着头皮喝。

  喝到第四杯的时候,他已经彻底晕了,双腿发软,觉得眼前的人都带着重影。陈沂踉跄了一下,整个身体不着痕迹地撑着桌子才没倒下,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晏崧,晏崧浅笑着,似乎根本没看出来他们两个人之间不对劲。

  陈沂收回视线,又接过了栾佳良倒的酒。

  栾佳良又换了话术:“从陈老师来我们团队我就敬佩你,我猜想您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果然啊,沉寂了这几年到今天,果然不出我所料。陈老师,您就是我的榜样!咱们再干一杯。”

  陈沂看着手里的酒杯,胃里刚才吃得东西直往上反,他刚才就喝了不少,现在又被栾佳良灌,早就是强弩之末,连看着水杯里的酒都觉得反胃。

  眼看着栾佳良又把酒干了,陈沂把杯子放在嘴边,怎么都灌不下去。

  栾佳良道:“怎么了陈老师?觉得跟我喝酒跌面嘛?还是今天这局不值得你跟大家敞开心扉。”

  陈沂皱了皱眉,知道自己今天逃不过这劫,想强忍着喝最后一杯,没想到有人扯住了他的胳膊。

  晏崧还笑着,语气像看玩笑,说:“怎么?这一桌人你就尊重陈老师一个?把我们都当空气?”

  栾佳良一僵,面前的人自己开罪不起,道:“当然不是当然不是,这不是一个个来。”

  “哦。”晏崧淡淡道:“还以为你暗恋陈老师。”

  众人轰笑,他给了个台阶,不想让气氛太僵,栾佳良知道自己得顺着这台阶下了。

  陈沂昏昏沉沉坐下,松了一口气,余光撞上栾佳良的视线。

  明明刚刚被落了面子,栾佳良眼中竟然有一种志在必得的得意,他向陈沂笑了一下。

  笑意不达眼底,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某种威胁。

  陈沂打了个寒颤,无端地想起来了刚才栾佳良说的话。

  不过那人很快就恢复了神色,面色如常地和旁边的人说着话,仿佛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晏崧凑到陈沂耳边,问:“怎么了?”

  陈沂摇摇头,“没事。”

  可能是他喝多了的错觉。

  晏崧“嗯”了一声,片刻后,在桌子底下轻轻捏了捏陈沂的手。

 

 

第49章 分离焦虑

  十二月的尾巴,学校的考试高发期,校园里展现出难得一见的欣欣向荣、一心向学的景象。

  陈沂拿着一打考试卷从教室出来,听见学抱怨题出的太难,好多都没复习到。这门课是公选课,有五六个老师一起教,出期末试卷这种事情轮不到陈沂,陈沂就只好笑一笑,说尽量给他们分高一些。

  这是他教这门课第二年,第一年一共就十多个学,还是因为别的课都选满了才选了他这个从未见过的老师。本来以为今年也是这样的情况,没想到第一堂课进门乌泱泱一大教室人,吓了陈沂一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放着资历深的老师不选来选他。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这专业一共六个班,一个班四五个女竟然都坐在这里,上学期有人拍了个上课视频传到了网上,引起了不小的转发。陈沂长得和气,往那一站什么都不做就莫名让人觉得好相处,对着黑板上一大片复杂的电路图让人觉得很是反差。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他在学里面属实小火了一把。

  这事儿也是陈沂后来才知道。

  不过网络风波来的快去得也快,视频拍的模糊,看不清楚陈沂的脸,只在内部小范围传播了一阵。对陈沂的影响也就是上课要多批几十份作业,再就是现在,期末考试要多看几十份卷子。

  学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陈沂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嘴角不知不觉带了一点笑意,仿佛也沾染上了他们的活力。

  只是人群散了那一刻,他的笑容立刻就消失殆尽。整个人的精神气仿佛被一瞬间彻底抽走,眼神灰蒙蒙的,没什么焦点,连眨眼都透着滞涩,仿佛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雾气。

  情绪骤起又跌到谷底,这滋味陈沂已经很熟悉,只是从前他可以从这种状态中很快抽离,但是现在这种低落时间反倒持续得越来越长。

  他变得不想和人接触,做什么都提不起力气,精力越来越差。白天佯装正常的和其他人交流仿佛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结束工作到家,家里空无一人。

  晏崧又出差,从前只是三两天很快回来,这次一去已经半个月。

  晏崧工作很忙,项目期间他有机会可以在学校看见人,项目结束他是真的没有任何机会可以在白天看见晏崧,只有晚上他们有机会碰面,但那时候又很晚,往往说不上几句话就开始做另外的事情,他们之间像是一场最纯粹的交易,甚至连一句话都不必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