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这里已经很勇敢了,好好睡一觉吧。”
张珍的身影彻底消散在人群,一时间忙碌的带着各种目的的人流穿梭在陈沂周围,报站的声音交错,陈沂站在中间,意识却仿佛脱离了这个世界。
直到车站播报的声音越来越大,陈沂不得不注意这个声音,他听见机械女声不断重复:“请未购买车票的旅客离开。请未购买车票的旅客离开…”
陈沂开始跑,疯狂地跑,他知道身后有东西在追着他,可他找不到张珍了,明明这个人刚刚就在他眼前。
穿过一个又一个人群,他从车水马龙的车流里跑到一片泥泞的土路,他不知疲惫,双腿没有知觉,一口气都不敢停下,只知道往前跑。穿过绿色的玉米地,跑到那个雨水浇灌的塑料小屋,然后又一刻不停的,一刻不停地跑。
他的脚下都是污泥,脚步越来越沉重。
陈沂发现自己找不到目的地,他不敢停下,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直到在一个拐角闯入一个婚礼现场,他一无所知地走进去,直到在台上看见了熟悉的人影。
他被保安拦下,隔着长长的地毯和晏崧对上视线,他想喊他的名字,可晏崧只是扫了他一眼,眼睛都是冷淡和陌,像是根本不认识他一样。
两个保安拉着他的胳膊告诉他,“你没有被邀请,请离开。”
陈沂努力挣脱着,觉得就该说些什么,他隐隐觉得这是最后一面。可晏崧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只能在后面喊他的名字:“晏崧!”
他喊得太用力,整个胸膛跟着颤动,突然觉得全身都好痛,他太累了,说什么好像都不重要了,他普通的、平凡的喜欢并不应该有那么盛大的收场。
从第一次见面那个冬天到如今,恍恍惚惚竟然也有七八年。
只是可惜,自始至终都是他的独角戏。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遇见是错,喜欢是错,连性别也是错的。
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妄图靠近本不该得到的东西。
陈沂恍然发现,他已经一无所有,不需要再继续跑下去了。
于是他在一个街边慢慢合上了眼,缓慢走过一个又一个人的人里没有人觉得他动作奇怪。他躲在一片建筑的阴影里蜷缩着,觉得这里那样冷,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刺眼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闭上眼睛的时候眼里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种阳光透过眼皮的红。
陈沂猛然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就是惨白的天花板,旁边是已经输了一半的液体。
他不安地动了动手指,四肢像是新安上的,用了好久才确定他还有身体的控制权。然后他下意识抬起那只手,看见了缠得很紧的绷带,也因为这个动作,一阵阵疼顺着手腕蔓延到全身。
这是现实。
他没有死。
怎么会?在那个情况,谁能救自己出来?
他正思考着,病房门被人推开。梦里梦外的人影重合,晏崧进来的时候一道光正好顺着病房门进来,陈沂看见了他漆黑的影子。
晏崧快步走到他面前,陈沂发现自己看不懂晏崧的表情,他看见晏崧喉结滚动着,似乎很多话要说,最后还是轻轻道:“你终于醒了。”
很轻的声音,像是怕吓到他。
陈沂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嗓子哑得像破碎的风箱,声音特别小,晏崧弯着腰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听清他在说什么,“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一阵酸痛从晏崧的胸口蔓延开,都这样子了,陈沂却还在说对不起。
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灰暗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神采,他明明醒了,却仿佛马上又要睡过去。晏崧不知道为什么好好一个人变成了这样他摇了摇头,涩声道:“不要说对不起。”
陈沂便停下了,晏崧忍不住一直看着他,直到护士进门来,给陈沂量了体温,又测了其他身体指标,医也跟着进来,和晏崧说一些注意事项。
陈沂昏昏沉沉又闭上眼,感觉晏崧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医说得什么他根本没有听,也听不清楚。
说完之后门又合上,晏崧走回来,坐在他床边,陈沂能感觉到他一直看着自己,但他实在太累了,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费了他的全部精力。
陈沂又睡了一觉,不知道过了多久再睁开眼,晏崧居然还坐在他床边。
见他睁眼,晏崧也一瞬间动了起来,他问:“要不要喝水?”
陈沂点点头。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陈沂精神了不少,手上的吊针已经拔了,晏崧扶他坐起来,用纸巾给他擦嘴边的水渍。
不对。
这个不是晏崧。陈沂突然意识到。
晏崧已经结婚了,他该有幸福美好的活,而不是此时此刻在自己床前照顾自己。他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
可手腕上的疼让他知道这是实实在在的现实,那只有一个可能,他又发病了。
他手边没有药,他不知道自己的药在哪里,现在吃药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好不好起来也不重要了。
陈沂沉默着看晏崧拿着饭,喂他吃东西,那是一碗粥,很烫。晏崧先是吹了半天,然后才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他说:“吃点东西,知道你没胃口,你睡了两天,多少吃一点吧。”
这种态度和语气更不正常。
但陈沂拒绝不了他的视线,更拒绝不了他的请求。他张开了嘴,晏崧立刻露出来一个笑,然后一勺一勺地喂给他,并一直询问陈沂烫不烫,味道是不是喜欢,要是不喜欢可以换。
陈沂都摇了摇头。
他还是没吃几口就摆了摆手,晏崧有点失望地把东西收起来,说:“累了就睡吧。”
陈沂早就睡够了,只当这幻觉有点不符合他的心意。他睁着眼,等着晏崧消失。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晏崧还在。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午后阳光温暖,天气渐渐暖了起来,那场大雨之后,春天真的来临了。
陈沂被看得不自在,他缩在被子里,整个人快埋进去,只露一个脑袋,说:“你该走了。”
晏崧哑声开口:“我不会走。”
陈沂居然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陈述事实:“你每次都这么说,可是每次都走了。”
每次都这么说?什么意思?晏崧心里一窒,他明确自己没说过这样的话。
他又听见陈沂继续道:“不过没关系,以后你不会出现了,我不会再让你出现了。”
晏崧彻底懵了,那一瞬间那甚至觉得它们之间没有对话,陈沂一直在自言自语,可他说话的时候却看着自己。
而陈沂一字一句像是在给他判刑。
为什么不出现?
陈沂不是喜欢自己吗?难道那句话是假的吗?不,他不信,陈盼的话不似作伪,陈沂明明在他家人面前都承认了他们之间是那种关系。
他不停地给自己信心,告诉自己陈沂的喜欢不是假的。这是陈沂亲口承认的,没有东西比这个还真。
他攥着陈沂没受伤那只手,冰凉。
于是他又把另一只手伸了进去,有段时间他们每天夜里都要亲吻,拥抱,做最亲密的事情,但是好像从未这样牵过手。
不,是有的,是把陈沂从他那个乱糟糟的合租房拉出来的时候。
那天下了雨,陈沂的手也这么凉。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人过去看,更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陈沂住这样的环境会气。时至今日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是心疼和关心。
在他差一点失去陈沂的时候。
好在一切都不晚,他还有机会补偿这一切,他不能再失去陈沂一次。
于是陈沂僵硬地看着晏崧低下了头颅,其实晏崧此时此刻很狼狈,他从未见过这个人这样狼狈的样子,像是……失去挚爱。
不应该这样。
可下一刻,他看见晏崧顶着通红的眼睛,痛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你亲人不要了,工作不要了?我…也不要了吗?”
陈沂在这一刻僵住了。
温热的触感告诉他,这不是假的,他的幻想尚未精进到这个地步,这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