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
他要见陈沂。
他不要再这种靠金钱和利益维系的关系,他要爱。
这是他二十几年命里第一次疯狂,在他觉得最畅快的时刻。这一刻他判离了家族,判离了人信条,把所有的一切都投入到了虚无缥缈的爱里。
手机来电一个接一个,晏崧直接设置了免打扰。他能想象到现在乱成什么样子,他找到陈沂的电话,打过去之前第一次想在心里组织一下语言。
说什么呢?我也喜欢你?不够含蓄,说我们或许可以试试看。对,还要把这件事情解释清楚,说一切都是逢场作戏,网上的风波已经平息,过段时间就可以回去上班。
还要好好问一问,什么时候喜欢上的?为什么我不早说?如果早知道……晏菘收回这个想法,他的人里没有后悔两个字,现在还不晚。
他早已经丰富了羽翼,可以承担事情的后果。家族利益看似是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共同体,但晏崧知道这些人怕什么,他们怕疯子,怕一个不管不顾的真疯子。所以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找,直到找到一个能把他们都毁了的东西。
想开一扇窗的时候只需要说要捅破屋顶。
可电话响了好久,默认铃声放了好几遍,都无人接听。
车开得更快,晏崧顾不上还在下的雨,以最快的速度往家里赶。直到车稳稳停在地下车库,他坐上电梯的时候竟然觉得心脏狂跳。
可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没有开灯。
晏崧鞋子都没换,走进去喊:“陈沂?”
无人回应。
灯开了,晏崧眯了下眼。客厅没有人,厨房没有人,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语气越来越急切,心里的不安也扩散的越来越大——
直到他推开浴室的门。
冷白色的墙砖下,映照着浴缸里鲜红的血。
晏崧目眦欲裂,陈沂右手上都刀痕明显,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陈沂身上的血流干了,流尽了,不然他怎么会白的没有一点颜色。
救护车飞快到达,晏崧双腿发软。怀里的陈沂那么冷得像块冰,他把人抱在怀里,身上做好的衣服和发型早就乱得不成样子。
他手上被紧急包裹的白色绷带刺目,那样深的伤口,他想象不到陈沂怎么狠下心割开的。
他几秒就要就要试探一下陈沂呼吸,那样微弱,好像随时就会停止,晏崧不敢想要是他再晚回来一会儿,要是他完完整整地订婚宴结束再回来——
命运不知不觉给了他一个真正决定命运的选择,只要犹豫一瞬间就会失去陈沂。想到这里,晏崧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手机却在这时候收到了一条短信。
他的消息实在太多了,陈沂给他发消息的次数极少,所以就经常被埋在很后面或者错过,晏崧给他设置了特定提示音。
那是一条定时短信,来自陈沂。
【对不起,把你家弄脏了。】
【刚才的话,是我开玩笑的。你不要有负担,是我自己做了这个选择,和你没关系。忘记这个小插曲,再次祝你新婚快乐。】
【早贵子。】
急诊室的灯亮了一夜,晏崧也等了一夜。他衣服裤子都粘在一起,上面散着阵阵血腥味,抱陈沂出去时候他还浇了雨,整个人尤其狼狈。
一晚上所有人都找他找得要疯掉,这件事情保密做得很好,只有助理知道,只是连他也没想到捅破居然是在婚礼现场。
英华的股票暴跌,股东大会上一群男人晕头转向,还得许秋荷一个孕妇主持局面。另一边,晏崧却接到了一个电话。
“喂?陈沂?”
晏崧接了才发现这是刚才在浴室顺手拿过来的陈沂的手机,他咳嗽一声,发现自己声音这样哑:“您好,您是?”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语气奇怪:“陈沂呢?”
“他现在不太方便接电话。”晏崧抬头看了一眼还在亮的手术灯。
“哦,没事,我知道你是谁。”电话里的女声说。“那请你转告陈沂,银行转账我看见了,这次我收下,当是他欠我的。妈已经死了,我们之间没有关系,告诉他以后不要再给我转钱了。”
晏崧被她这几句话的信息冲的脑袋发白,他捡到了最关键的问:“妈已经死了?”
陈盼道:“你不知道?你俩…不是一对吗?陈沂没告诉你?”
晏崧察觉到有什么他错过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显现,他问:“什么时候的事?”
陈盼沉默一瞬,说:“腊月二十九那天。那时候你俩不天天打电话吗?”
过年。
晏崧想起来了,他们几个合作伙伴合家带伙的去了南方,张诗文也在其中,长辈明里暗里的撮合,他应对得疲乏,换了地方又陷入失眠,只好试试给陈沂打电话,效果寥寥,比不上睡在一起,但总比没有好。
新年那几晚,张诗文非要去什么通宵party,他每次陪完人已经是凌晨,他料想陈沂在这种时刻并不想被打扰,便没通电话。
他不敢想象那时候陈沂在做什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守着母亲冷冰冰的尸体,熬过的一个又一个寒夜。
他还记得陈沂给他打了电话,初七那天,那时候他以为是陈沂根本没有把自己放在心上。他埋怨陈沂,不等他解释。然后自顾自地给陈沂看了场烟花。
晏崧第一次恨自己那样自负,他自以为的浪漫,如今看来只是一种高傲的施舍。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天陈沂是要和他说些什么的。
陈沂信任他,可他却没给陈沂机会。
他突然觉得胸口一阵痛,不自觉地弯下了腰,陈盼的声音传过来,说:“喂?你怎么不说话了?”
晏崧一只手扶着墙,哑声道:“陈沂出了点事情。您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可不可以过来一趟。”
他停顿一瞬,低声请求,“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求你来看一看他。”
第59章 你不要我了吗
陈沂又梦见张珍。
梦里闪着刺眼的白光,他回到了读博士的那个冬天,拎着包在火车站。
他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车票,九个小时无座,因为怎么都拧不过张珍,他去车站旁边买了一个小马扎让她拿上。
张珍埋怨了几句他乱花钱,有这钱多吃点东西多好,想要回去退了。
陈沂就骗她说车马上要开走,已经来不及。
张珍只好拎着走了,进站的队伍排了很多人,其实还没开始检票。其实很多人都大包小包的,张珍在里面并不算另类。
陈沂在心里发誓,以后一定要努力,让张珍过得不要这样捉襟见肘,做一切的选择的原因都是省钱。他要让所有人过上好日子。
队伍开始移动的时候,陈沂望着张珍的背影,看她随着人群一点点往前移动,检票闸机突然变了样子,成了一片大雪纷飞的荒芜。
好多人在排队,张珍马上要走到尽头,陈沂突然出一种悲凉来,他喊:“妈!!”
张珍应声回头。
她突然变了样子,成了去世前饱经病痛折磨,瘦得不成样子的老人。
陈沂的眼泪落下来,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母亲已经去世了。
眼泪糊住了眼睛,他快看不清张珍。陈沂狠狠抹了一把脸,下意识转身看了一眼自己身后。
他身后是无边的黑暗,有什么东西在吞噬着他,他觉得自己已经被蚕食干净。他和这黑暗对抗了太多年,此时此刻只觉得身心疲乏,他好想痛痛快快地喘一口气。
陈沂哽咽道:“妈,你带我一起走吧。”
张珍微微笑着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是一个属于母亲的慈爱的笑,陈沂恍惚间回到了很多个很平凡的晚上,他拿着凳子坐在院子外,张珍和邻居闲聊,不时发出一阵笑,直到夜幕一点点落下来,大家散去,张珍牵着他的手,说:“走吧,回家吧。”
回家吧。
而视线里张珍的身影又淡了些,陈沂彻底崩不住,失声大喊:“妈!!别走,带我回家,我想回家!!”
可这次张珍没有回头,更没有过来牵他的手,她离得太远,陈沂听不见任何声音,可那一刻他就是知道张珍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