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衡给了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照片里的你看上去好孤单,我真希望那时候我在这里,和你是同学, ”黎晨解释自己的想法, “我一定会和你成为朋友的。”
原来如此, 左衡为黎晨可爱的念头笑了一下。
左衡想了想,认真回复道:“如果那样,我的小学生活一定会轻松很多, 你真的很好,但是,单从我个人成长的角度, 我觉得,还是让我按原样经历那些挫折比较好。”
尽管左衡铺垫了夸奖,黎晨还是有一丝被拒绝的刺伤感,如果不是左衡的手臂环抱着他,他肯定会觉得冷。
黎晨很是不解:“为什么?”
左衡仔细陈述自己的想法:“我不会说我曾经经历的那些排挤是有益的,排挤就是排挤,我也不会感谢那些人,但是,我小时候确实非常固执而且比现在更不在乎他人的态度,如果不是这些人对我言行的强烈反应,我可能很难注意到世界上有些人对‘与众不同’的同类究竟秉持着什么样的态度,而且这些人并非少数。
“我庆幸我在这些人年纪尚小还不懂得掩饰的时候亲身体验了他们真实的恶意,尽管在当时带给了我无法理解的困惑,但也让我有动力听从我妈妈的劝说,从理论上去学习并理解社会言行规则,随着理解的提升,我掌握的知识终于能够在某些程度上规避掉某些可能招致误解的言行,省掉不必要的麻烦。
“我并不是觉得与人不同就一定要隐藏自己,但仅就我个人而言,我不相信人类能够进步到人人理解人人的地步,哪怕是宽泛社会意义上的好人,也不妨碍那个人对正常多数身份沾沾自喜来骂我有病,所以我不愿意毫不知情地暴露在随时可能招致恶意的状况中。
“我宁可经受恶意而直面真实,也不要毫无防备地将希望寄托于人人都会变得理解而善良的幻想,那简直是愚蠢的癔症。所以,我的选择并不是因为你不好,恰恰是因为你太好,你的存在足够温暖,会让那些排挤显得无足轻重,那我还有什么动力对他人言行产生兴趣?那个我绝对不会成长为现在的我,他很可能自我中心、没有情商到连你都受不了的地步。”
说到这里,左衡做出了总结:“我觉得,我必须经历那些我曾经经历的,我才是现在的样子,也许未来我会因为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而对自己不满意,但至少从目前来看,我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黎晨听愣了。
作为一个男朋友,黎晨感觉自己似乎该为左衡毫无情商的诚实回答生气,可实际上他根本生不起气来。
倒不是黎晨也相信假如他们是同学左衡就会变得更自我中心,他不知道左衡这是在高估他的溺爱能力还是在低估左衡自己的学习能力,但他也确实找不出辩驳的角度,他毕竟没有左衡那么了解阿斯伯格。
更重要的是,左衡坚定的态度让黎晨有些被震撼到,要知道,他们的讨论只是纯粹的假设,真实世界又不存在时空穿越,但这个人居然连在口头上让小时候的自己过得好一点儿的可能性都不接受,宁愿按照原样经历排挤。尽管黎晨还无法反驳他,但他感觉这种态度也不可能是完全健康的吧?
又或者左衡才是对的?人还是要独自成长?
黎晨终于开口,却是借书:“你说暑假会借我书看的?我想要更加了解你。”
左衡在书柜里选了选,挑出一本《阿斯伯格综合征完全指南》。
他将书递给黎晨,介绍道:“我觉得这是我读过的书里最准确易懂的一本,你看完就能掌握个大概。在生活中,如果你对我的行为有什么疑问,你可以直接问我,我们可以直接交流。我自己的经验教训是不要陷入过度分析,人始终是复杂的。”
黎晨点头表示明白。
左衡顿了顿,主动拥抱住他,低声对他说:“谢谢你愿意了解我。我曾经搜索过网络平台上关于阿斯伴侣的讨论,有太多人对伴侣只有刻板印象,擅自赋魅擅自祛魅,像过家家一样荒唐。而你从没有异化我,你愿意切实地去了解我,我非常幸运。谢谢你,宝贝。”
黎晨的脸在左衡的肩头发烫:“夸张,哪有你说的这么好,这不是应该的吗?而且,我才是幸运的那个吧。”
左衡无可奈何道:“也许我该给你做一种奖励金币,每次你乖乖认可夸奖,才给你一枚。”
又有左衡的手工纪念品可以收?黎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我要!我要!”
左衡笑了一下,拉开筹码抽屉让他选款式,黎晨这回能正大光明地扒拉这些可爱筹码,时不时举起一个好奇提问,左衡都一一回答。
天色都暗了下来。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黎晨洗干净手,往脸上泼了两捧水,抹了抹脸,对着镜子查看,靠,脸还是好红。
他们在左衡书房单独待了很久,逐渐就有些亲密举动,不免就燃起了火,黎晨可不想刚被左瑜阿姨认可就在左衡家做出过分亲密的行为,于是坚决溜出左衡的地盘,两人在不同的洗手间冷静冷静。
又接凉水往脸上泼了泼,黎晨看着脸不那么红了,才用面巾纸擦干水分。
出门到了走廊,黎晨这才注意到暗下的天色,自己是不是该回住处了?总不能吃了午饭还留着等晚饭吧?
这样想着,黎晨打算走回左衡的地盘告辞,却听到了疑似争吵的声音。
黎晨心底一惊,不自觉往声音的方向走去,他没有走出走廊,已经足够听到又快又密的本地话,黎晨听出了像是左衡父母的声音,虽然听不懂内容,可是从语气判断就是在争吵——黎晨完全惊恐了起来。
他立刻猜疑左衡的父母是不是因为自己而吵架,毕竟左瑜阿姨能够接受他,却不代表左衡爸爸也能接受他。
“都是你不乖不懂事,爸爸才会和妈妈吵架”,别说了,“你这个小灾星”,别说了,“人家孩子样样优秀怎么你就不行?给你花了那么多钱,你倒好,装病找你爷爷躲懒,好了咯,都打水漂了,现在爸爸妈妈要离婚了,再没人管你了,你开心了吧”,求求你,别说了。
黎晨感觉透不过气,呼吸变得沉重,他试图思考出一个解法,如果他现在立刻道歉离开,这样能够阻止左衡父母的争吵吗?
“黎晨?黎晨?”
什么声音?
是左衡?
哦,是左衡!
黎晨的视线终于聚焦起来,看到眼前关心的左衡,心底一酸,难道左衡还没发现他爸妈因为自己这个灾星吵架了?
“你爸妈,在吵架。”黎晨小声主动提醒。
左衡竟然说:“他们不算是在吵架。”
黎晨不停摇头,小声求道:“你不要骗我了,我听得出来的。”
左衡无奈道:“那我翻译给你听好不好?”
什么?
黎晨有些懵,但咬咬牙点头:“好。”
左衡低声给他讲解起来,语气平和地陈述:“我没有听全,我过来的时候我妈在说她不可能没买葱,她第一个买的就是葱,是在路边的老奶奶菜摊上买的,她不可能记错。所以大概开头是我爸跟我妈反馈她忘了买葱。”
……等等,什么?买葱?
黎晨呆住了。
左衡继续说:“然后我妈说难怪那个老奶奶听到她说称点葱的表情那么奇怪,她一时没注意把摊子上的韭菜看成了葱,那个老奶奶居然也真把韭菜当成葱卖给了她,我妈说她还觉得老奶奶不容易,凑整扫了整数给那个老奶奶。我爸说那也算是行善了,不要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