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会一次又一次弃他而去,而软弱的他竟然还会被刺伤, 明明已经不抱希望,却还是会失望。
所有人都会弃他而去。
事情一定会往坏的方向实现……难道不是一直都是这样?
左衡等了十分钟才回到卧室,然后愣住了。
他刚用乐高哄好的黎晨, 正红着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落泪无声。
黎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落下,划过脸颊、下颚,掉到地上。
眼前这样的黎晨比在雨中哭到颤抖的黎晨更让左衡感到无措。
人怎么可以哭出这么多泪水……可是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离开了十分钟而已。
他只是,离开了,十分钟,而已。
左衡第二次感受到那种陌生的愤怒,在同一天,因为同一个人。
究竟是谁让黎晨这样无声哭泣?
左衡很少感到愤怒,绝大多数时候,轻微的生气就是他能给出的所有反应,但愤怒是不同的,愤怒对左衡来说是一种棘手的情绪。
然而,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显然不是处理左衡自己的愤怒。
左衡安静地做了一个呼吸,控制情绪。
然后他稍稍加重了脚步,让黎晨听得到自己的靠近。
左衡今天第二次走进黎晨的个人范围,这次他没有给予黎晨拥抱,而是近乎强硬地将黎晨的手连带手机一起握住,低声道:“别看了。”
他修长的手指挡住了手机屏幕,屏幕亮光从他指缝间漏出,黎晨呆呆对着明暗对比的好看手指看了看,才反应过来似的,慢慢抬起头,看到左衡的脸。
是左衡。
为什么左衡的眼神看上去有些难过?是因为他吗?
没必要的啊,他不值得。
他可以证明他不值得。
黎晨躲避垂下视线,忽然开口:“我爸妈是在高端会所认识的,他去那消费,她在那工作,两个社会寄生虫看对了眼,我爸不顾家里反对奉子成婚,然后就开始了鸡飞狗跳。”
左衡隐隐觉得不对,这语气不像是因为信任他而对他倾诉,但到底是怎么不对哪里不对,左衡完全说不上来,他试图阻止:“黎晨……”
黎晨只当作没听到:“两个废物开始互相嫌弃。一个嫌一个假富贵,一个嫌另一个真草包。这怎么不算是天生一对呢?”
不对劲,左衡稍稍加重了语气:“黎晨。”
黎晨继续自顾自地说:“他们听说别人家给孩子报了什么高价班,就对爷爷谎称我也喜欢,领了钱他俩分账,剩下的再拿去找补习班兴趣班,一周七天全塞满,正好不用管我,直到我昏倒被司机送进医院,我爷爷才发现真相,对他俩大发雷霆。”
这让左衡想起黎晨对于没看过西游记的解释。
原来是这样。
黎晨的语气变得迷茫:“当时在医院,他们被爷爷赶来看我,我爸‘安慰’我,说我大概和他一样天生不爱学习才会昏倒,我妈也‘关心’我,说我还是太娇气了,是我心里任性不想学习才昏倒的。我记得我看着他们,只能感到绝望……”
“然后我对他们说爸爸妈妈对不起。然后他们原谅我了,他们对我说知错就好……直到现在,我都会想,真的是我错了吗?”
愤怒冲得左衡太阳穴直跳。
不负责任的猫主人,为了借猫取宠,不惜让猫猫陷入危险。
左衡压下怒火,低声安慰:“不,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黎晨疑惑地抬起头,重新看向左衡,为什么得知他的家庭情况之后左衡还没有讨厌他?哦对了,因为左衡是个好人。
他得说出更多才行。
摆出更多更烂的事实,左衡这样的好人才能心安理得地对他退避三舍。
他必须给左衡逃离他的台阶。
“我小时候曾经幻想出一个玩伴,我以为他是真实的,想跟人家回家,还问我妈我可不可以回去找他,有点可怕吧?保姆拆穿我撒谎,我妈才知道那个玩伴是我幻想出来的。”黎晨甚至笑了一下,“她本来还不满意条件,发现我有病,立刻就愿意签字了,迫不及待把我丢回给了我爸。”
现在再愤怒也无济于事,左衡告诫自己,你不可能回到过去去燕城偷小孩儿。
虽然他真的很想回到过去去燕城偷小孩儿。
左衡尽力维持平静的语气:“即使你小时候有一位想象中的朋友,这也不是一种病。事实上,想像出一位朋友,是很多内心世界丰富的儿童面对外部社交困境的一种有效策略。而且,我不觉得你小时候是会撒谎的小朋友,你确定撒谎的不是那位保姆吗?”
是这样吗?那个小哥哥有可能是真实吗?他们离婚这件事有可能也不是他的错吗?
为什么什么事情到了左衡嘴里都好像能够瞬间理清,变得不那么复杂?
黎晨凝视左衡,他无法从左衡的神色中找到一丝一毫客套伪善的痕迹。
左衡是真诚的,他早该知道。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故意把不堪的真相摊开给左衡看,可左衡没有逃开。
左衡没有离开,没有将黎晨丢出去。
那接下来呢?他们可以当作这次对话没有发生吗?
他要如何面对左衡?
更重要的是,左衡会不会改变对他的态度?黎晨心头一紧。
他有点后悔了。
他不该毫无顾忌地把那些都说出来。
黎晨担心起来,左衡会说什么?会继续问吗?
“你还想哭吗?”他忽然听见左衡问。
“谁想哭啊!”黎晨下意识反驳。
左衡只是嗯地答应了一声,安排道:“那去洗个脸吧。”
话音刚落,左衡就不容反抗地从黎晨的手里取出手机,拨下静音键,放在窗台上,然后握住黎晨的手腕,带他出门回到浴室。
就这样?
黎晨迷茫而诧异,脚步却自动跟上了。
浴室里有些湿冷,上次洗澡残留的暖意已经消散,只剩下湿度加持冷空气。
左衡打开热水龙头,将毛巾搓洗几下,拧干,然后像打理哭泣的小侄子们一样,轻柔地给黎晨擦脸。
震惊的黎晨一动不动。
如此重复两次,左衡清洗干净毛巾,然后遵循流程,隔着毛巾捏住黎晨高挺的鼻子:“擤一下?”
黎晨紧急后撤一步,又羞又恼:“我又不是小孩儿!”
左衡不以为然,重新清洗干净毛巾挂好,打开一个蓝罐保湿霜,递到黎晨面前,示意涂上。
下意识将蓝色和薄荷联系在一起,黎晨低头嗅嗅,有点失望地发现它完全没有味道。顺从安排往脸上涂了一点,这个保湿霜透明的膏体像果冻,涂上去凉凉的,莫名很左衡的感觉。
左衡克制住了没有指出黎晨涂面霜的用法用量有问题,只是将盖子旋好,放回置物架上。
他关上灯,又把黎晨牵回了卧室。
“继续拼吧,”左衡把黎晨带到阅读小桌边,“还没拼完。”
就这样?
黎晨满心疑惑地坐下,三心二意地继续拼乐高。
但不知不觉,黎晨重新沉浸在动脑动手的玩具拼搭中。
开心的猫会咪咪喵喵,沉浸在乐高中的黎晨,慢慢的也开始发出“哇,这个好帅”“原来拼起来是这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