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也是第一次养孩子,对于孩子成功的概念,也和其他大多数家长一样,集中在了高考成绩上。
过去十几年的寒窗苦读, 最终得到这个令人欣慰的结果。
“我去修改一下我做的表格,我也不逼你选省外的学校,你自己把握自己的喜好吧。”
虽然封佑非常希望陆屿白能到外省去看一看,或者把自己的分数利用到最大化,去更好的学校见见世面,但如果陆屿白志不在此,他也并不强求。
他并没有把目标放在将陆屿白养育成一个无比优秀的商业精英, 选择金融学这件事, 还是他从陆屿白高一的学习状态中感受到的。
这孩子有学金融的天赋, 并且当初学这一门课的时候, 也比别的高考学科专注。
封佑用陆屿白的成绩重新更新了一下表格,参考前几年的分数线, 将目标分成了“冲”、“稳”、“保”三个部分。
他做工作很细致,也很有耐心, 不仅是金毛犬本身就对人很有耐心,而且这份表格包涵着他对少年未曾言说但深沉的爱意。
“这个学校的商学院全国排名很高,按照你的排名,应该是能进去的。虽然离家远了些,但交通发达,高铁两个小时就能到家了。”
陆屿白接过这份打印出的文件,垂眸的目光晦暗不明。
“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封佑揉揉他的脑袋,问道。
陆屿白抿了抿唇,最终摇摇头。
他将表格放进了书包里,说道:“下午学校有专门针对高三学生的选学校宣讲会,如果确认了的话,可以提交志愿,然后把志愿单打印下来放进档案袋里。”
“好,我送你去。”
高中的校门口,有不少送学生来参加宣讲会的家长。
这些刚成年的家伙们明明才高考结束小半个月,从头到脚却焕然一新。
特别是头发,远远看去五彩斑斓的。
陆屿白跟封佑短暂告别,融进人群里去。
他反而看起来是很朴素的类型,没有染头发,还专门穿了校服。
封佑回了家,第一次觉得自己闲适下来。
他有种完成任务的即视感,但高考归根结底,只是一场选拔性考试而已。
地已经拖得很干净了,心里也不需要牵挂着孩子的每一次成绩波动。
等陆屿白离开家去大学读书,这个家里应该会更安静吧?
毕竟这个家只有他们两个人住。
封佑提前很久感受到了孤独,对于分离这件事变得更加焦虑一些。
金毛犬的天性就是热情亲人的,总是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充沛的精力和无私的爱。
这十七年,封佑也把自己活成了金毛犬那样,一座极具安全感的,永远亮着的港湾。
他习惯自己的身后有一个像小狗一样跟着他的孩子,或许也习惯了空气里淡淡的篝火味道的信息素。
虽然在听到陆屿白的表白之后,封佑总是会在对方叫他“妈咪”的时候心生异样的心动,但他也早已喜欢了陆屿白口中一声又一声的“妈咪”。
他真心为陆屿白的长大感到高兴,也当然会为羽翼丰满的小孩飞向更高更远的天空而感到心里空空的。
以后这个家里,应该会变得很清静吧。
封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怀伤秋,又觉得每个到他这个阶段的家长,理所应当地会感怀伤秋。
“这就是所谓的空槽老人吗?”
他念叨着不太恰当的比喻,用手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这种暗生的焦虑竟然来得这么快,明明陆屿白都还没有到离开他去读大学的时候。
封佑又开始忙活起来,想着给自己,也给陆屿白准备一顿好吃的晚餐。
嘴里如往常般哼着轻快的小曲,试图用忙碌来填满心里越来越满的,对这个家、对自己养大的小狗的依恋。
更晚一些,夕阳西下的时候,封佑的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是陆屿白的高中班主任,除了陆屿白很罕见请家长的时候,封佑几乎很少接到班主任的电话。
封佑习惯性地往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接通了电话。
他以为班主任是来报喜的,毕竟这一次陆屿白的成绩比平时的表现好很多。
还没等他开口,那边就传来了急切的声音。
“封先生,客气话就先不说了。”
“我给您打电话,是有一个非常紧急的情况向您核实。”
封佑的思维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请讲。”
“我们会让大家在机房的系统里模拟填报,一方面是为了让大家熟悉高考志愿填报的按钮,另一方面是想了解同学们的想法,如果同学们需要帮助的话,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帮忙的。”
班主任深呼吸一口气,似乎在很努力地平复情绪。
他的思维已经很混乱了,说话也有点前言不搭后语。
“屿白填写的第一志愿是我们省的一个农林科技大学,然后是医科护理学院……”
“专业是动物医学。”
封佑的大脑里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耳边也“嗡嗡”直响。
作为本地人,他甚至没有听说过这两所学校。
“什么学校?”
他的声音在抖,心里巨大的不安令心脏狂跳。
“封先生,农林科技大学的动物医学曾经是二本专业,而那个医科护理学院,是二本院校。”
“屿白哪怕是被第一志愿录取,都会浪费一百多分的高考分数。这个专业常年是被迫调剂的专业,一本线擦边过的学生为了保一本才会选。”
班主任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说道。
“模拟系统嘛……他随便填的吧,我,等他回家,我问问他。”
封佑的声音一直在抖,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但这苍白的解释,他自己都不相信。
“我找他问过了,他说……”
班主任顿了一下,声音干涩,仿佛艰难得不知道怎么复述下去。
“家里养了一只很娇气的大型犬,耳朵结构特殊,特别容易发炎生病,外面的医生治不好,容易弄疼它……他很喜欢这个专业,所以……”
每一个字,都狠狠地敲击着封佑的心脏。
封佑只觉得这几天在宠物医院的经历是再寻常不过的意外,没想到这一切却在陆屿白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他没想过陆屿白会用自己的前途开玩笑,用自己过去十几年的寒窗苦读开玩笑。
高考的每一个分数都是心血,封佑看过来的,心知肚明。
“啪”地一声响,封佑出神时,手机掉在了地上,裂了一条缝,在正中心形成一块黑色的竖条。
他慌张地捡起来,听到电话那头还传来班主任苦口婆心的劝告,自己却点不了上面的挂断键。
心情因为这个很小的事情滑入崩溃,封佑握住手中的手机,脑袋一片眩晕。
他好像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一个很失败的家长。
哪怕他并不知道事情到这一步的缘由。
属于成年人的冷静也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瓦解了,封佑没有办法再冷静思考,火气和难过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
为什么宁可毁了过去的付出,毁了自己的前程,做出这么荒谬又冲动的决定呢?
因为年轻又可笑的喜欢吗?
班主任那边迟迟没有听见声音,等了很久很久才最终把电话挂断。
封佑手里握着屏幕坏掉的手机,在窗边站了很久,连膝盖开始发酸都没有注意到。
身后传来开门锁的声音,然后是少年轻快的声音。
“妈咪,我回来了!”
轻松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尤为突兀。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夏日里正烈的夕阳斜斜地晒到房间里。
封佑背对着门,也背对着陆屿白,一动不动地站着。
陆屿白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轻了。
“怎么不开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