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之煦还在犹豫, 小月接着说:“对了, 听他们说时萧一直在手术室外面等,到现在也什么都没吃,快一起过去吧。”
孙之煦拧了拧眉, 没再坚持, 只是伸出胳膊,在碰到江时萧另一侧肩膀前又收回,拍了拍江时萧:“走吧。”
夏远还在监护室外,饭是其他帮忙的居民做的, 远不如夏远的手艺, 但江时萧还是吃得很痛快。
饿了大半天,心里的一大块石头终于落地,所有病人的手术都已经完成,就只剩术后护理,这里的任务他已经完成了80%。
“去监护室?”晚饭后, 江时萧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凌晨三点。
夏天还没醒,孙之煦一定放心不下,刚刚吃饭看起来他也没太大胃口。
“你回去休息,我自己过去就好。”孙之煦说,江时萧没必要跟他一起熬着。
“我不回去,我又不困。”江时萧自然是拒绝,他心里更多是激动。
孙之煦轻轻叹了一口气:“好,那就一起去。”
夏远还守在监护室外,谁劝都没用,于是也就没人劝了。
护士给夏远弄过来一张床,让他累了就在门外休息。
但夏远根本就没想休息,还是坐在门口,望眼欲穿地等。
孙之煦和江时萧过来时,一眼就瞧见了夏远红肿的眼圈,也不知道是熬的,还是暗暗掉过眼泪。
江时萧想安慰一二,刚走上前去还没开口,却没料到,夏远一转身竟在孙之煦面前跪下了。
“咚”的一声,跪得结结实实,毫不含糊。
江时萧惊得后退两步,目瞪口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往日觉得夏远憨厚又乐观,在女儿面前总是笑眯眯的,谁也没想到他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将近一米八的铁汉,面对和女儿有关的一切,又是难以言喻的柔情。
大概,平日里在外人面前只是假装罢了。
毕竟曾失去过妻子,唯一的女儿也在受此磨难,想来他也不可能像表面那样云淡风轻,心里多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江时萧其实最能和他感同身受。
待反应过来,江时萧率先弯下腰:“你别这样,夏天手术真的很成功。”
就这一句话,夏远瞬间又湿了眼眶,几近哽咽:“我知道她手术很成功,那会儿郑主任跟我说这个手术他们都没多大把握,全国更没几个医生能做得了这个手术,是我运气好,是夏天运气好,碰到了孙医生,你们又不要钱,还……”
江时萧用力拉着夏远的胳膊,拖着他站起来:“你先站起来,这样孙医生会很难做。”
随之偏过头看孙之煦,想让他表示一二。
但让江时萧意外的是,孙之煦只是僵硬站着,拳头紧握,一条腿往前迈了半步,看这姿势,恐怕是随时准备逃开的。
孙之煦一向都很得体,此刻的表现让人惊讶。
“孙医生?”江时萧喊了一句。
又顿了两秒,孙之煦才如梦初醒,两步走到夏远面前,扶着他的另一条胳膊:“放心吧。”
江时萧和孙之煦就这么一左一右架着夏远坐到座位上,气氛太过凝重,江时萧开了个玩笑:“你瞧你都把孙医生给吓到了。”
“是我考虑不周到,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孙医生,”夏远满眼感激看着孙之煦,“对不起啊,我就是太激动了,我……”
夏远说着眼泪又要往下掉,还好这时候里面护士突然开了门,小声道:“孙医生,夏天醒了。”
夏远“噌”的一下站起来,用力抓着自己的胳膊:“我……我能进去看看吗?”
护士看向孙之煦,等主刀医生的回应。
孙之煦罕见点了点头:“时间别太久。”
夏远是和孙之煦一起进去的,江时萧隔着玻璃看了几眼,夏远走到病床前时,已经泪眼婆娑。
夏天躺在床上看不出什么,但夏远脸上抹了一把泪,又憨厚对着夏天笑起来。
真好啊。
江时萧在病房外咬了咬嘴唇。
孙之煦在里面对夏天做了简单检查,嘱咐护士几句后,没做太多停留径直出来:“提前醒了,状态很好,让夏远陪她一会儿。”
江时萧歪着头看着他笑:“孙医生很体贴嘛,那我们回去还是继续转转。”
孙之煦略加思索:“回去吧。”
江时萧瞪大眼睛,孙之煦竟然真的只是想过来看夏天?
也不奇怪,毕竟夏天是他唯一主刀的病人。
郑主任本就在这里守着,不会有什么问题,他也没再说什么。
出了病房区,孙之煦迈步走向方舱的方向,江时萧却停下了脚步。
“嗯?”孙之煦回头看着江时萧,今日气温骤降,空气中都是肃杀的气息。
江时萧笑道:“没想到孙医生这么胆小啊?”
孙之煦没说话。
“被夏远那么一跪,直接吓傻了呀!”江时萧算是开了个玩笑。
但孙之煦还在沉默。
说错了吗?江时萧已然察觉孙之煦状态不对。
医生面对病人很多,其实根本就不用想孙之煦这种做到副高级别的不会被这种场面吓到,那是什么原因?
“要去外面溜达一圈吗?”江时萧突然问。
孙之煦看着江时萧有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你刚刚怎么了?”江时萧直截了当。
孙之煦根本没想好怎么回答,想要装哑巴,但扭头看到江时萧的眼睛,下一秒便妥协了。
在后半夜的黑夜里,这双眼睛依旧亮晶晶,难以描述,却总觉得鼓舞人心,像是能指引方向的明星。
“我刚开始没想给夏天做手术。”孙之煦垂头道,像是在忏悔。
“这我知道啊,这次本来就没安排你做手术,而且这里条件也不够好,你说让夏天去阜安确实是最佳方案。”江时萧冷静又理智帮他分析。
孙之煦摇了摇头:“不,对我来说那不是最佳方案,我怕失败,怕被追责,从一开始我就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所以其实我根本不值得夏远这样感谢,他最该感谢的是你。”
江时萧消化着孙之煦的话,呆了片刻才说:“你说什么胡话呢?做手术的又不是我。”
“如果没有你,我不会做这个手术。”孙之煦说。
江时萧这次张了张嘴,完全没说出话。
“做这样一场手术,其实对我来说有些困难。”孙之煦几乎是一字一顿。
江时萧很清楚这场手术的难易度:“但梁琦说你在手术室里很稳。”
“不是技术上的困难。”孙之煦说。
江时萧歪头,诧异,那是什么?
“是……”孙之煦盯着江时萧,语气和之前大不相同,“是别的方面。”
江时萧:“什么?”
孙之煦从没跟别人提过,此时却突然很想告诉江时萧。
江时萧很完美,就像那个抓不到的衣角,他觉得自己……有些够不到。
他想知道江时萧的态度。
孙之煦苦笑一声:“我犯过一个很大的错。”
江时萧拉住了孙之煦的袖子,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要阻止孙之煦说这些。
“因为太自满、自大,迫切想要成绩,对患者手术条件误判,对自己的能力也误判,导致一场手术失败,患者在手术台上去世了,我当时其实……算是杀人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