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贺邳都以为对面人不在,忘记挂电话了,他刚要挂,那边犹豫了好半晌,还是忽然道,“你找了对象,还能到一线去吗?”
“……我曹你大爷,我就知道。但你怎么问的出口的啊?我真的怀疑你在工作上的脸皮到底有多厚,你就不怕新婚变冥婚?”
他这一下子给贺邳气坏了,贺邳就要挂电话,那边又锲而不舍道:“你真准备退休不到一线去了?”
“不是已经说了吗?奉献了八年,我感觉够了,现在身上一身伤病,才混到一个区区的对我一点意义都没的破官职。”
他这话要放到外面绝对是惊天之语,让其它几乎所有同行都酸死。
“可是你才26,我们侦察官这行,尤其是你,按照你的体能,怎么着干到四十前没问题……你不干了对广大人民都是巨大的损失。”
“你不懂。”贺邳说。
都是学过侦察的,电话那头仿佛嗅到了一丝什么不寻常的隐秘气味,“什么不懂?”
“不告诉你。反正我绝对不去一线了。死也不去。”
“我舍不得人家守活寡。”
“你也不要觉得我可惜。我干后勤也是为人民服务。”
“你自己真不喜欢待在一线?”那边对这点一直纠缠不放。
贺邳其实也说不准自己从热火朝天的一线退下来是什么感受。
但是他就是这样的人,想不通就暂时不想,他自认是个快乐自恋的乐天派的笨蛋。从委蛇的死到他回来,这么短时间,休息都没休息好呢,除了那件事,其它任何事儿都慢慢来。
那边估计也是心情复杂,也没再劝,“那你404任务……”
“放心。”
“但这会是我执行的最后一个一线任务。”贺邳补充道。
“好。随时保持联系。”那边也是暂时无可奈何,被迫应了声。
“ok。”
贺邳等那边先挂了电话,自己才挂断,把手机扔回了铺得整整齐齐的床上,对着大面落地镜反反复复欣赏自己帅气的容颜,哼着歌继续东扭西扭挑花花绿绿的领带。
——
徐处之握着方向盘,望向前面的马路。
又堵了,礼拜一,下回还得再早出门十五分钟。
一时半会儿是没希望了,徐处之打电话通知完处里,倾身摸过窗台底下的香烟盒,刚剔了一根出来叼上,抽了口,大热天,边上几辆车里的人突然放着车内暖和的空调不吹,齐齐放下车窗探头出来,往一个方向望去。
徐处之皱眉,也跟着凑个热闹,稍放下车窗朝自己左侧后方望去。
密密麻麻堵得水泄不通的车辆里,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子被好多双眼睛盯着。
大热天,他就穿个薄薄的衬衫,衣服外套扔在车篓里,一头乌黑的短发被寒风吹开,露出过于英俊的面容。
他优哉游哉地单手握把,左手啃着热气腾腾的包子,虽然是单手握把,车技倒是不差,只是还是不如两手握把稳定。车身东一下西一下地扭着。
他自行车悬空的左把手上,一杯豆浆挂在那儿,随他蹬的动作微微摇晃。
他人在狭窄的车与车之间宛如泥鳅一般悠闲灵动地快速穿梭,和龟速前进、甚至原地停止的车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徐处之心道还挺有远见,知道这条路一直很堵干脆直接骑自行车。
他低头扫了眼腕表,离上班还有一会儿,他就要放上车窗,下一秒,乳白的液体忽然毫无征兆地溅到了他的车窗上。
徐处之望着自己手背上那两滴液滴,有些纳闷,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还没来得及反应,更多的不明液体泼撒过来,顺着他关了一半的车窗慢慢流下,在一尘不染的车窗上留下渣滓的痕迹。
“…………”
车内后视镜里,徐处之望着自己外套袖口上溅到的几点淡薄痕迹,脸色肉眼可见地凝固阴郁了起来。
那人一晃眼的功夫已经骑到他前面,车技一流,装豆浆的塑料袋子和豆浆杯的盖子质量却不一流,塑料袋子滑脱了一边,豆浆顺着杯盖和纸杯间的巨大缝隙泄了出来,又在那人过于快速的骑行中往后撒去。
半点没湿那人的裤子,却湿了擦肩而过的已经落到后面的车。
路上有司机好心大声道:“兄弟,豆浆!”
贺邳第一时间还没意识到这在喊自己,过了好几秒,慢了好几拍,他才狐疑低头,见自己的豆浆已经撒了半杯有余,大惊失色,立马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豆浆,意识到什么猛地往后看去,看到了一辆车窗黏黏糊糊淅淅沥沥的白色雪鹰。
“……”
贺邳心道坏了,第一时间骑停,靠下车,大步流星过来。
几秒的功夫,徐处之的侧窗传来了两声重重的轻叩。
徐处之原本还有些愤怒,心道他还挺敢作敢当,面无表情放下车窗。
那人看都没看他一眼,二话不说从裤兜里摸出黑色真皮皮夹打开,手伸进皮夹子,拈起两张粉红色大钞,作势就要递给徐处之,一抬眼,冷不丁和车主徐处之对上视线,手蓦地顿住了。
徐处之靠在座椅背上,望清这人的长相,下意识地惊了一下,但他随即便敛去眼底异色,目光淡淡下移,落到了他手中皮夹上。
青筋明显、指骨分明的手捏着两张大钞。
“二百?”他哂笑了一下,嘲讽意味颇浓,成年人,能用钱解决,的确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但是他起码尊重一下别人,问问别人愿不愿意私了,愿不愿意拿钱走人。
许久没听见应声,徐处之抬了下眼,那人很高,这个视角,只能清晰地看见他轮廓分明的下半脸,眼睛看不真切,饶是如此,他依然感觉到了过于直勾勾的视线。
徐处之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这人实在是太没礼貌了。
贺邳愣愣地望着车里的人。
他设想过和徐处之下相遇的各种场景,在侦察处,在侦察官学院,在高档会所,却绝对没有这一种。
概率学也不知道是在帮他还是在害他!自己居然在上班的半道上遇到了徐处之!!还把豆浆泼在了徐处之的爱车上!但是这证明他们很有缘分不是吗?一整个马路那么多车,泼谁的车不好,这都能泼到徐处之的车上!
贺邳本来有些炸裂的心态在一番自我安慰下瞬间恢复到了欢喜状态,又在看到徐处之的脸色的时候,再次跌到了谷底。
他望着徐处之。
隔着八年,同一张脸,截然不同的外在气质,只有眼睛还是同一双眼睛,透过它能隐约看到这人曾经的样子,他没变,只是比八年前更贴合社会标准,让人挑不出一丝错来。但是又好像变了许多。气息还是熟悉的,观感有非常多令人陌生的地方。
贺邳心中忽然生出许多恐惧来。不是对徐处之的恐惧,而是对自己还喜不喜欢徐处之的恐惧。因为他显然和自己八年前认识他的时候比,有太多不一样的念头。而自己不了解八年前的他,当然也更不了解八年后更加复杂的他。
这个念头让他心情有些阴郁。
徐处之懒得和这人掰扯,空有皮囊。
他还要上班呢。
徐处之朝贺邳伸手,手心向上,那双手手指修长,指片在日光下泛着莹光。
贺邳回神,愣在那里,第一时间没明白意思。
“二百。”
“…………”贺邳低头,望着自己捏着的两张大钞,默了两秒,抽了出来,合上了皮夹,就要递给徐处之。
“那个……”
徐处之说:“我不是要这个。”
“那你要什么?”贺邳纳闷。
“给我二百个硬币。”
“……”贺邳有些恼了,“你……”
“我不是故意的。”
徐处之看都不再看他一眼,“你自己收着吧。”
徐处之就要启动车辆,身侧那人忽然情绪不明地说:“你真不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