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暖橙色夕阳从阳台照进来,照在只开了环灯的房间,照在姜有夏的鼻尖和睫毛上,也是向非珩想要一生收藏下的,属于他自己的家庭的画面。
那天姜有夏对向非珩说:“我们镇上的风气跟城里是不一样的。”
“以前我代课学校的校长就骂过别人不男不女。我们的事,被我爸妈知道的话,会很麻烦的,他们会很担心,”姜有夏说得很认真,“老公,你不要误会,我不是觉得你见不得人。”
那难道一辈子瞒着他们?
向非珩很想问,不过忍住了这句问话,因为他那时还不确定自己能否陪伴姜有夏一生。
姜有夏从一开始就那么爱他、依赖他,让他曾经产生一种自大,觉得他们的关系因姜有夏的妥协而稳固,所以他拥有所有的主动权。
不过没过多久,去年春节他们分开的那一周,向非珩认识到自己无法让姜有夏和他分别太久时,这种自大就在他的自我供认中消解了。他不可能会让姜有夏离开。
现在看着姜有夏旧手机里寥寥无几的照片、视频,向非珩终于察觉到,从前姜有夏随意提起过的,校长对他同事的折磨,对象或许并不是同事,是他自己。
比如有一次,向非珩淡淡地指出,姜有夏在节假日的工作时长太久,调休假应该多给半天,姜有夏为了维护商店不合理的休息制度,便说“以前在学校我很多同事都加班到凌晨一点还没有加班工资”。
向非珩不满于姜有夏总被店长送去培训,姜有夏说:“以前我在学校代课,校长让我同事去上新的科目,都不给我同事培训,害得我好几个同事都一直在熬夜。”
向非珩不喜欢听姜有夏怀念跟自己无关的生活,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同事,所以回应得都并不热情。幸好他的记性很好,所以记在脑中。
姜有夏也说过:“我爸妈希望我能熬到进编,可是我想出来闯闯。”
这是姜有夏给向非珩的,他来江市的理由:“二十五岁没有谈过恋爱,也不愿意相亲,在我们镇上不但已经有半只脚踏进找不到对象的单身汉行列,也容易被人说闲话。对我爸妈、哥哥嫂子的名声很不好。”
“想来想去,我就出来了,”姜有夏说,“虽然我在家过得挺好的。”
如今回想,姜有夏实在是此地无银。
年初十二的傍晚,向非珩从公司回家之前,收到了姜有夏发来的任务视频,回家后,又在旧手机里找到了一个可以与之对应的,拍摄于三年前的一个夜晚的视频。
姜有夏发来的视频,是一个池塘,附近有树和草坪,与向非珩的梦中略有相似。他拍摄着池塘,简单地说这是小时候和哥哥一起来的,自己带向非珩来看过一次。他没事就喜欢来这里玩。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向非珩记得自己在梦中的吃醋举动,觉得好笑,又继续看旧手机,发现了一个罕见的有点长的视频。
这个视频有十分钟长,看到最后才发现是姜有夏操作错误,想摄像却开成了摄影,但是没有删除。
一开始是开了闪光灯,拍了一棵树的树干,拍得白白一片,然后就把手机放回了口袋。向非珩听到他走路的声音,整个视频漆黑一片,整个十分钟里,姜有夏似乎一直在走路,最后的三十秒才停了,站了一小会儿,把手机拿出来,镜头找到了泥泞的村道。姜有夏看见手机屏,说:“啊,怎么在录视频。”
视频就结束了。
向非珩本来没有重视,因为姜有夏很快就去了江市,他拍摄的日常视频,又重新开始变多了。
来到江市之后,姜有夏先住了几天小旅馆,搬到了向非珩去过的那个出租屋里。
他的房间多出许多好看而无用的摆设,和房东沟通之后,重新贴了墙纸,房间虽然小,但愈发温馨。
也有和房产中介要钱的聊天截图,截图里姜有夏看起来很不高兴,好几次强调说对方骗他。
姜有夏在吉织商店的第一笔工资是三千六百块,他截图发给他哥,又把他和他哥的聊天记录截图了下来,不知发给了谁。
他哥说“才这么点,还不如来我店里洗车”,又说“钱不够用告诉哥”。
二月是春节,姜有夏回去过年了,照片又变得少了一些。那个春节他只待了五天,就回到了出租屋,继续在吉织商店上班了。
他周末有时候和同事或朋友去逛街,不过可能是因为囊中羞涩,购物十分谨慎。二月底,他买了那个骑士摇铃。
视频上是姜有夏的手,拎着摇铃上方挂的线,铃铛发出闷响,像向非珩复健时使用的铃音。
姜有夏不停的摇晃,身边的女孩说:“有夏别摇了,这声音好奇怪啊。”
“奇怪吗?”姜有夏没再摇了,轻声说,“我觉得还好啊。”
另一个男声说:“挺难听的。”
这时候,大概是销售走过来,开口介绍:“这是骑士摇铃哦,如果碰到困难,摇起来之后,就会有教父骑士来救你,就像灰姑娘的仙女教母一样。”
“真的假的。”姜有夏和同行的女生都笑了。
销售的女孩声音也有笑意,暧昧地说:“心诚则灵吧,你们觉得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
“假的吧,”姜有夏说,“但是我想买。”
“啊,”惊讶的人变成了销售的女孩,她说,“不过这个要卖一百六十八块哦,而且不能打折的。”看来是从未卖掉过。
“这么贵啊。”姜有夏小声说。
同行男声道:“你买这个干嘛,钱多花不完就请我吃饭。”
姜有夏没说话,销售问他:“先生,你还想要吗?”
“……要的。麻烦帮我包起来,谢谢!”
同行的男女都说姜有夏莫名其妙买这么贵的东西,是不是在哪发财了,要他请喝奶茶。姜有夏答应了。
一意孤行地在试用期工资三千多的情况之下,姜有夏因为思念一个他并不认识的人,而斥资购买了一个一百六十八的滞销的摇铃。
晚上回家之后,姜有夏又拍了一下铃铛的视频,他说:“听起来真的好像啊。”
下一张照片,是一个视频的截图,向非珩想了想,才想起来,是姜有夏最开始开闪光灯拍的树。
照片模模糊糊,向非珩不知道姜有夏截图的用意,看了几秒钟,又放大,终于看出了模糊的画面里,树干上很难辨认出的歪歪扭扭的姜有夏,还有左边他自己的名字。
是谁刻的,向非珩并不清楚,也不知道。
他想到姜有夏在家里摇了那么多次铃铛,不知是想唤醒他的记忆,还是受了伤害后自我劝慰的举动。
坐在姜有夏还没回来的房间,向非珩把照片放在最大,希望有一秒钟,自己能恍然大悟,醍醐灌顶一般辨认出自己的字迹,将无神论从世界上消除,而神秘事件与宿命成为一场大雪,在他和姜有夏的世界纷纷扬扬地落下。
让这个他曾经觉得荒谬的,可以召唤骑士的铃铛不再是滞销的假货,带他更早、更早地降临在姜有夏的身边。
因为他自己是这样,幸运地在铃声响起之前,更早就已经有了一位善于保密的守护者。
他躺在病床上的十七岁,愤世嫉俗的十八岁,忙于学业的无数夜晚,已经有一个他所不知道的人,自发地在一座离首都很遥远的县城,为他编织一个温暖的,能承担攻击的城镇。
对方在和他不同的地方学习、忙碌,朝九晚五地工作,又下定决心离开,终于在两年前的一天,将他的柔软的城市带到向非珩身边,安置他们早就应该发生的爱情。
这是向非珩在这十四天中的最终结论。
没有轰轰烈烈的恨海情天,只有姜有夏隐瞒的忧愁,青春期的迷思、爱恋,和他偷偷藏起的属于守护向非珩的骑士的铠甲碎片。
月亮高悬在江市的天空,圆滚滚的一团,暗示正月很快就要结束。高铁票也不再难买。
向非珩安排了工作,买下了明天中午通往颐省的车票。
姜有夏离开和平镇,而他去往和平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