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有骑士(43)

2026-01-18

  如今再来,乐园的大门关闭了,挂着生锈的铁链锁。树木无人打理,只能从铁门的缝隙,看到里面落满了枯叶,靠近大门的旋转木马也被晒成了近乎白色,旋转顶锈迹斑斑。

  “这个你肯定没有印象的。”姜有夏在视频里说。

  向非珩马上回:【在这里也做过?】

  “……”姜有夏觉得他老公这个人特别得寸进尺,欲言又止,回复他:【基本上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们进行复健的地方非常少,一开始在我叔母邻居家的车库里呢,但他们家已经拆掉了,没办法带你看了。】尽量规避了能让向非珩故意误读的词句。

  姜有夏走得有点累,掸了掸售票厅旁边的铁凳子的灰尘,坐了下来。这时候,向非珩回了消息:【没有别的了?】

  这时候,姜有夏又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去那个池塘。本来是不太想要去的。

  原因呢还是那个原因,有些事情,他不想让向非珩知道太多。

  他在代课的小学上班的时候,他最难过的两年时间。

  从大学毕业之后,他进了镇上的小学当代课老师,最早的两个月其实过得还不错,学生和同事都很喜欢他。他教美术,也不需要和家长沟通。但很快,学校换了一个校长,是他高中时的数学老师。

  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在高中的时候,数学老师就极其讨厌他,现在做了他的校长,还是对他百般刁难。校长不辞退他,但给他加了两个新的科目,要他教思想教育和科学课。

  姜有夏是学美术的,思想课也就罢了,科学他什么也不懂,怕自己耽误小朋友,辛辛苦苦备了半天,还是讲不清楚原理。校长还总来他上课的教室后面站着听,他就更加紧张,一堂课讲得结结巴巴,一结束便被喊去办公室里骂。

  很快的,所有人都看出来,校长在给姜有夏穿小鞋。虽不明原因,同事怕和姜有夏走得太近,连带着被校长盯上,都不怎么敢和他说话了。姜有夏便一个人上下班,一个人在食堂吃饭。偶尔还被不知哪听说了他的专业的家长投诉,问学校怎么给孩子安排了这样一个科学老师,对小孩不负责。

  姜有夏第一次想辞职,是在第一年上班。寒假快结束时,教师们回学校开大会,姜有夏是收到了通知的。但是走进会议厅,被校长看见,过了一会儿,教务处主任又来找他,说代课老师不用与会,问姜有夏能不能先去仓库,帮忙分分书。

  姜有夏只好在同事的视线里离开会议厅。会议厅离仓库有点远,他一个人在学校里走。

  回家之后,姜有夏在饭桌上提出,不想再在这个学校上班了,被阿爸和哥哥按了下来。

  “小宝,你这个代课和别人的不一样,你已经是编外的正式工了,就是在学校里等一个编制。”他爸说,学美术的还能找到什么工作,以前的校长都说了,等现在这个有编制的美术老师过两年退休了,这个位置就是姜有夏的,这是所有学校一贯以来的传统:“现在有个编制多不容易!”

  他哥让他忍忍:“我以前在汽修厂太能干,车间主任嫉妒我给我穿小鞋,我还不是忍了下来。”他哥让他把校长熬走。

  阿妈也说:“小宝,现在工作难找,社会上打工做什么都要吃苦,不是你辞了这份工,就肯定找得到不苦不累。先不要轻易放弃。”

  姜有夏本来就没什么有主见,很听家里的话,提了一次,得不到支持,就不再提起了。

  第一次去小池塘,是在一个周六。他去学校加班,批了考卷,又在电脑上备新课,下午三点备完之后,走出办公室,以前一个和他关系不错的同事和他迎面而来,但同事身后还有校长,便不自然地撇开了目光。

  姜有夏心情很闷,不愿回家,随便坐上一辆公交车。这辆公交车带他去到了他和他哥小时候常去的池塘附近。

  以前他哥在不知哪一颗树上,刻过他的名字。那天姜有夏想起来,就也随便找了一颗树,用钥匙刻了一横。刻的时候姜有夏决定,以后每次想辞职的时候,就过来刻一条,集满五条,他一定要义无反顾地辞职。

  这是二十三岁的四月份发生的事情。

  不过到了六月份,姜有夏就刻到五条了,但他犹豫了,心想马上就要放暑假了,可以休息两个月,也没有勇气和爸妈说,又重新决定,集满十条就义无反顾地辞职。

  二十四岁的一月,树上的刻痕变成十条,但寒假要来了。大过年的不好让家里人生气,姜有夏又默默改成了十五条。

  三月份,刻到十四条之后,姜有夏终于对自己承认了,他就是一个很胆怯的人。就是一直在找借口得过且过,在学校没人说话就不说话了,一个人吃饭也没什么,被骂几句过几天也忘了,他就是没胆量去反抗自己的生活的,因为他觉得他的人生就已经是这样这么多年,只能考一个普通的分数,上一所三流大学,进一个走路十五分钟的小学上班,住在家里忍着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编制。他没有办法离开和平镇,没有离开的才能,没有离开的胆量,上一次十六岁去首都就是灰溜溜地犯着鼻炎回来的,他二十四岁了就不要做这样不切实际的梦。去了哪里他最后都会回来,别人就在背后笑他说姜有夏到城里打了几年工还不是回来当代课老师,以前有机会转正后来自己放弃了,编制就被别人顶了。

  之后他连续半年没有再去小池塘,没有面对那十四条刻痕,直到那天校长好端端把他叫进办公室,对他破口大骂,骂他教的班科学成绩在全市垫底,这辈子别想在他的学校进编。

  几天之后,姜有夏还是去了小池塘,在那里坐了很久,他回忆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开心的模样,还有单纯的大学时光。他是一个很容易开心的人,但现在就是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开心过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反正他已经早就没有梦想和勇气了。他的生活是不会改变的。

  那天姜有夏坐到天都黑了,他哥给他打电话,问他在哪,他才发现已经太晚。他打着手电筒要走出满是杂草的草坪,走了几步,忽然看见了面前的树上刻着的字。歪歪扭扭的姜有夏,但是旁边还有别的。

  姜有夏很不爱哭,但是那一天哭了,因为发现自己小的时候竟然也敢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刻上向非珩。

 

 

第30章 R30,E10,I14

  姜有夏刚工作的那两年,照片与视频渐渐变少了。有时一个月两个月过去,相册却只多出几张。

  拍摄时间为凌晨两点的备课照片,截图用以备忘的科学参考书、双十一毛线套餐购买记录,摊在床上的一大堆毛线,一大叠给小侄女的花色毛衣。

  对面没有坐人的食堂餐桌上摆放着的饭菜,明净的和平镇的冬日天空,黄昏的池塘。

  姜有夏在和平镇的生活忙碌,平淡,夹杂少许忍耐和感伤。

  向非珩逐张仔细观看,对照姜有夏从前的说辞,拼凑出了热衷于报喜不报忧的爱人的一切。

  记得刚同居不久时,姜有夏和爸妈打完视频电话,唯一一次跟向非珩解释过他在和平镇的生活。

  姜有夏会突然解释,也是由于向非珩当时的不悦。

  与需要携同性伴侣出席家庭会议、做出事业简报的向非珩家不同,姜有夏在接听父亲的视频之前,对向非珩提出的需求,是他希望自己和爸妈通话时,向非珩尽量不要出声。

  姜有夏的说法很婉转,且向非珩完全可以去书房工作,但从原本可以介绍给同事的男朋友,突然变得见不得人,要在自己的家里躲躲藏藏,向非珩心中自然是憋屈。

  所以他没去书房,在沙发上坐下,紧盯着姜有夏站在那里,背对着家里的白墙,和爸妈视频了半个小时。姜有夏说的还是向非珩听不懂的方言。

  后来姜有夏的说法是,他觉得这个家里装修太豪华,他怕爸妈注意到了会起疑心,以为他在江市违法犯罪才赚到大钱。

  终于等到姜有夏结束通话,向非珩开始对他的搭话回应以不冷不热、爱搭不理,希望自己的不对劲尽快被注意到。还好姜有夏爱他,也关注他,很快便发现了,挨到他身边,对他嘘寒问暖。

  当时是六月初,姜有夏穿上了很薄的长袖T恤,他的表情带着向非珩没有在任何地方获得过的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