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起码还剩下一碗白米饭。
但很快,他手里的饭碗也被掀了。
他默默地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然后他一把掀了餐布。
别吃了,都别吃了!
乒铃乓啷的东西碎了一地。
所有人都被他的动静惊动,纷纷停下动作看向他。
只见一旁看热闹的行政经理还在乐呵呵地笑着,下一秒,他手里的饭碗就被陆助理砸在了地上。
短暂的沉默过后,现场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都别吃了!
张缘一和左戈行坐在主位,两人手里端着一盆饺子,你一口我一口,样子好不甜蜜。
前方,小杨副总和司马两人互相抓着对方的领口,你一巴掌,我一巴掌,半张脸已经肿了起来,睁着一双眼睛瞪着对方,一副非要把对方打哭不可的架势。
财务经理小小的个子抓着小弟二号的头发,被扛上肩也死死地抓着不松手。
运营经理和小弟一号则文明多了。
两人互相猜拳,谁赢了谁就打对方一拳。
运营经理已经被打出了鼻血,小弟一号的一只眼睛青了。
还有咖啡厅经理和小弟三号互相玩摔跤,你一个过肩摔,我一个过肩摔,两人眼冒金星,站都站不稳,还在摔来摔去,看来是想在谁能屹立不倒中分出一个胜负。
而陆助理则在砸碗摔凳子,看得出来,他压力很大。
其他人更是你一拳我一脚,没人留手,打不过就拽头发,偷袭,上嘴咬。
行政经理和林助理年纪大了,不和他们这些小年轻打在一起,两人在角落里嘀嘀咕咕地说起了明年的工作安排。
张缘一终于和左戈行把一盆饺子吃完了。
前面也打的差不多了,现场一片狼藉,所有人都鼻青脸肿,可见一点也没客气。
左戈行抬着下巴说:“挺好的,打完这一架,之后大家一笔勾销。”
这十几年过来,大家都不容易。
彼此互相对着干这么多年,心里不可能没有一点怨气。
耿老大被赵心诚举报进了监狱是事实。
明明两人一起在调查赌场,凭什么最后牺牲的是耿老大,剩下一众老小的担子全压在了左戈行一个人身上。
之后的十年,互相看不顺眼,左戈行的人仗着人多能打,一度把赵心诚的人打进了医院。
他们自认没做错,凭什么要受到这种针对。
打吧。
他们之间就应该用最简单也最直白的拳头说话。
赵心诚在角落里抽完了一根烟,把烟头丢在地上,转头看向了左戈行。
左戈行转头看向了张缘一。
张缘一微笑着抬起手,请两人上桌。
男人之间能用拳头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他们要解决的是之前十几年的恩怨。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把宽大的实木餐桌清理干净,各自站在两边,全都鼻青脸肿,却又都不服气地瞪着对方。
左戈行和赵心诚脱下外套,解开袖口,踩上餐桌各站一边。
赵心诚和张缘一上的是同一个格斗班的课,但他只学到初中毕业就没学了,没有张缘一学的时间长,高中又改学了巴西柔术,所以打架总是带着一些老师教的规矩,又不伦不类,什么都没学精。
还是后来跟姓耿的打了好几架才硬生生地改了过来,变得强硬又更具攻击性。
而左戈行是和耿老大学的泰拳,赛场上的拳法,其实不是杀人的招式,狠虽狠,但也有规则,只是左戈行小时候挨打挨的多,知道人身上的要害在哪里,他也就学会了怎么朝着要害攻击。
桌子很长很宽,但还是不如拳击台大。
两人一对上就是最狠的招式。
彼此的肌肉撞在一起,赵心诚退了三步,差点退下桌子,左戈行只退了一步半就稳稳地站住了。
赵心诚向后看了一眼,低声骂了句脏话。
但他很快又眼神凌厉地看向左戈行,抬起长腿踢了过去。
左戈行用小臂抵挡,迈开脚步,同样反身用腿扫出一阵风。
两人正式打了起来,动作又快又狠,看起来谁也没放水。
张缘一轻轻地叹了口气。
林助理在旁边说:“张秘书已经看出来谁输谁赢了?”
张缘一笑着说:“左戈行一直没认真。”
是的。
赵心诚也发现了。
他又气又急,越打越凶。
可越急动作越乱,最后脚一滑,差点从桌子边沿滑下去。
左戈行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他拉了上来。
赵心诚挥开左戈行的手。
“不打了!”
以前打不过,现在还是打不过。
气死人了。
左戈行也不生气,只是眉眼间还是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向赵心诚伸出手,挑起眉使了个眼色。
赵心诚不情不愿的把手握上去。
“为什么不动真格。”赵心诚还是有点不服气。
左戈行笑着说:“我说了,现在你是我大舅哥。”
张缘一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心诚“啪”地打落左戈行的手。
握个屁的手!言个屁的和!
——
剩下的人在两位老大的见证下不情不愿地握手言和。
陆助理发泄完之后也恢复了正常,一点也看不出之前那幅疯狂的样子。
借了乔先生的地盘,自然不能把这一地狼藉留给对方。
林助理笑着说:“你们走吧,我在这里看着他们收拾干净。”
最后赵心诚冷哼一声走了,留下小杨副总带着几个小弟和司马他们在这里收拾。
而张缘一带左戈行回到了自己住的小区。
看着公园里的气球和星星灯,还有挂在树枝上的小红灯笼,左戈行眼睛一亮。
张缘一笑着取下一个气球送给左戈行。
“可以拿吗。”左戈行眼睛亮亮的,明明很想要,却还要问一句。
“可以。”
这是物业放在这里供小朋友自取的。
这句话张缘一没说。
左戈行把气球拿在手里,笑的很高兴。
张缘一的脸上也带着笑容。
他带左戈行上了楼,整层楼都很安静,也很冷清。
左戈行第一次过来,有些好奇地看了两眼,发现这一层只有张缘一一个人居住。
忽然,他的手被拉过来摁上了电子门锁。
他愣了一下,听着“指纹录入成功”的声音。
然后他被带着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一片黑暗,张缘一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拿着气球的左戈行也很安静。
片刻之后,张缘一轻声说:“开灯吧。”
左戈行转过头,伸手摁下了按钮。
这间黑了很久的房子,终于在这个晚上被灯光照亮。
左戈行看着这个宽阔明亮的家,最后把视线看向桌上的花瓶。
那里插着一束鲜艳的花,开的极其火红艳丽,和当初左戈行送的那束花一模一样。
恍惚间,就好像那天晚上,这间房没有在不开灯的情况下黑了一夜,左戈行也没有在楼下等了一个晚上。
张缘一站在原地,眼里带着一丝无法形容的深情。
好似他也是第一次看清这个房子,认认真真的,仔仔细细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最后,张缘一拉起了左戈行的手,带着他来到电视柜正对的那面墙。
那上面盖着一块白布,也是这间房仅剩的最后一块布。
他带着左戈行的手一起拉着那块布,就像是擦亮自己心里最后一个被阴影笼罩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