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崇玉是一个在逃避生活的本领上与蓝珀不相上下的人,经常不敢面对现实就把自责投射到他人的身上。于是又像劝人,又像自剖地说:“你这就像是用石头压草,念经把它们给压住了,其实草都在。你以为呼呼火就降下去了,可当心一静下来,那些烦恼就会反扑出来。反扑出来又怎么处理呢?你的心就突然完全乱掉了,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跳出来的记忆。”
说完这话何崇玉连夜就下山了(主要还是受不了苦力劳动),辞别时,他突发奇想地问:“你跟那些人,是认真的还是只是解解闷?”
学员们这八十一天都是禁语,不准讲话,因为师父说不要互相干扰,不要让心跑出去,要随时降服住自己的心。但是何崇玉很难不发现,太多人对蓝珀眉来眼去,其追求者之繁,已无法逐个进行统计。为了他争风吃醋一刻都没断,个个浑然忘我,佛堂内外填充了一种非常拉锯的气氛,师兄弟们互相间起了一万次杀心。他这位已婚已育的朋友似乎很受男性的欢迎,特别是招小男生的喜爱,只差给蓝珀造一尊像,供在天王殿里。而蓝珀开坛讲法的日子,姹紫嫣红的鲜花从空中撒落,一片祥瑞宝气,当场就有基督徒弃道为僧,多的是巴黎伦敦的贵妇报名为尼。
蓝珀也不算澄清:“我这岁数了,我还解什么闷?”
何崇玉于是败兴地闭上嘴巴,把一肚子的疑问从夏天憋到了冬天。现在他去厨房端那锅炖菜,一边不经意地提起:“明天是哈佛大学的校园开放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散散心?”
妻子再次例行出走以后,何崇玉又与二儿子相依为命,偶尔他也会热衷一下早教事业,大手牵着小手,游访世界名校。父子俩刚从纽黑文回来,据说儿子在哈克尼斯塔楼驻足良久,貌似对耶鲁大学情有独钟,何崇玉当然也尤为想念塔顶奏响的悠扬圣乐。
蓝珀两腿在脚踝处交叉起来,两手紧扣搁在下巴底下,想了想道:“我正好也要去一趟波士顿。”
何崇玉高兴道:“这么巧?”
“嗯,”蓝珀动机很单纯,他正准备离开高盛自己组私募基金,“哈佛有个大款,想找我托管。”
“哦,这是大好事吧!”
“是吧?”蓝珀没什么底气地说,“要他开户大概挺难。像他这样的客户早就被其他期货公司做足了功课瓜分了权益,我想的倒不是他的分仓,看看他有没有兴趣一起合作弄点资金加入我的私募计划。”
“是哈佛的教授吗?还是什么老总?”
“我呢,现在一无所知。不过,”蓝珀说着把杯中剩下的酒都喝了,莫名就像湖面被划开了一道波,荡漾进心里,“明天一去便知了。”
第84章 了不起的盖茨比
次日上午, 何崇玉来接人。
蓝珀要弄完大扫除再走。下山以后,他在家里静修。天天搞家务、练书法、读书、打坐、喝茶、禅舞,掰蘑菇去蒂解压, 通过擦玻璃发现自性,失眠听佛经, 大半年以来都是耳机线勒着脖子醒来的。家即道场, 气随念转都是觉, 观到妄念无不空。
何崇玉问:“那你今天还干了什么?”
蓝珀答:“我花很长时间洗头梳头还有就是描眉画眼的。”
“你忙你的, 我先坐会儿。”不一会儿, 何崇玉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只见儿子也在擦玻璃。270°全息环幕瞰江大宅,近8米的挑高全落地窗,蓝珀擦得腰要断了, 小孩的身高就正正好,小孩好像还是主动的。他还帮忙收拢折叠椅, 倒空烟灰缸。
蓝珀就很欣赏:“你这儿子你看他行住坐卧好像有三分痴呆, 但是他内心不呆。”
何崇玉倒没明说过儿子呆, 只淡淡感觉儿子干巴无聊又苦相:“还不呆啊,带他去海钓, 身上叮满了蚊子他也不打。”
蓝珀奇道:“打它干什么?结个缘嘛。”
何崇玉:“也是?”
蓝珀又道:“这就叫装三分痴呆防死, 留七分正经谋生。”
下午一点才出发。到了车库,何崇玉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周六, 你不用去医院吗?”
蓝珀插上车钥匙:“那么大人死不了。”
何崇玉忧心道:“可别再发生什么外交上的不愉快。”
何止是一点不愉快, 英王子挨锤当天, 英王室对美当局说出了许多无法挽回的不客气话,勿谓言之不预。一个美国平民高中生赤手空拳三招五势就对英国王子殿下造成了贯穿伤,丑闻震惊世界。女王致电白宫,白宫转瓦克恩, 瓦克恩转蓝珀,蓝珀说责任在我。美国国防部、国家安全局、联邦调查局层层监听的这通载入史册的电话,在蓝珀一句my bad之后,陷入集体掉线一般的沉默,两个大国的内阁同步形成静止。最后英方既没增派战略轰炸机,亦没要求割地赔款,唯有一个条件:请蓝珀定时去看看费曼。蓝珀听了问,那遗体需要运送回国吗?
按照协议,蓝珀每周得去一次。但他完全按照字面意思履约,看看真的就是see see,到了门口打上卡就走,果篮都没送过一盆,何况陪护了。其实即便隔着玻璃,也能看清楚费曼的那双眼睛有多么地蓝。何崇玉听说了很不忍,提起费曼时的口气就像是面对一个马上就要哭鼻子的小孩。心里觉得费曼没有做错什么,一切只是身不由己,愿他来生不在帝王家。蓝珀却渲染那个病房非常幽深,有着产道一般的走廊,他靠近都心慌、发汗,吹来一把没由来的阴风。何崇玉顿时又十分心疼起蓝珀来了。
所有人的生活都回到了正轨时,只有瓦克恩家族永夜地生活在月之暗面。女王越是宽容体下,瓦克恩越觉得秋后有账要算,死神的治下只有一个规矩那就是叫号必须得到。反正就不需要用力,弹指即灭。于是瓦克恩在自己家里吃饭时像仓鼠,吃着吃着突然停机几秒然后继续咀嚼,看那个汉堡牙签跟个暗器一样,洗澡时看那地上的水渍就像毒蛇慢慢靠近。凯林更是被判无期徒刑,瓦克恩怕他一出家门就有说有笑地踏上了不归路。凯林出不了门见不了人只能在地下室里丑陋地活着,包含着愤怒和疯狂,带着声声的咆哮。一晚两人同时起夜,隔着被猫抓成一条条一缕缕的窗帘,父子发懵地对峙一阵。此夜后瓦宅安保费猛翻十番,蓝珀有回来坐客,说了句谁家这么多机关,怕不是住墓里的?瓦克恩已被王权深深规训,不敢相视。
从纽约到波士顿自驾需要四五个小时,麻州又毗邻罗得岛州。刚刚上路,何崇玉就小心道:“顺道去一下布朗大学吧?”
“爱去你去,”蓝珀脸都不转地说,“亏你说出这个无头无尾的话,你别三弯九绕的,我对这个小舅子已经仁至义尽了,没必要再见一面了。”
当日瓦克恩刚从大使馆保释出来,又惊闻招标会噩耗。翠贝卡一是报恩项廷,另一方面更是报复这个养父,报复他把自己变作操纵舆论的工具,把种族立场当成上升沉浮的砝码。翠贝卡被绑架了瓦克恩连赎金都不情愿交,因为随时能找到第二个身世显赫又听话的黑人孤儿。既然瓦克恩是一个很会造势和立人设的人,十分懂得怎么去营销自己,怎么去借势推广,怎么让自己站在风口浪尖上,那翠贝卡就让他被自己掀起来的浪头给拍死!只管把事情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