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廷骑出唐人街,那股子酱油味儿、烧腊味儿淡了,沿着第三大道往北蹬,穿过几个街区,眼前的景象便一点点变了样。破旧的消防梯不见了,涂满涂鸦的卷帘门不见了,挂着“本店不收支票”的杂货铺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门口站着穿制服门童的公寓楼,是擦得锃亮的黄铜把手和雕花玻璃,是从旋转门里进进出出、踩着高跟鞋咔咔作响的女人们。
公园大道。
他听人说过这条街,那是“美国的气派、豪华、慷慨与黄金帝国的威严”。北京最阔气的长安街也不过是宽敞些、规整些,1989年的中国还没有这样的地方。
刚穿过六十街中心的花坛,红灯亮了。
项廷一只脚撑在地上,和身边一群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一起等着。
从四十六街到九十六街,每个街口都立着两个巨大的方形花坛,郁金香开得正盛,一个方阵接着一个方阵,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街心的吊灯下悬着美国国旗,两两相对,像一百对张开的翅膀。
绿灯亮了。
前面就是第五大道和中央公园交口了。广场鲜花盛开,芳草如茵,十九世纪沿袭下来的双轮马车停在路边候客,车夫戴着顶黑色礼帽,也不吆喝,就那么等着。中心是独立战争时期威廉·舒芒将军的金色雕像。广场正面是一栋酒店,尖顶、廊柱、雕花、浮雕,让人眼晕。门口的招牌上写着两个字:TRUMP。
饭店前女神雕像下面,也有乞丐。项廷口袋里正有几美分的硬币,可定睛一看,人美国的乞丐都牵着条油光水滑的导盲犬呢。继续骑行,便是著名的沃尔曼溜冰场。项廷捏着车闸,隔着铁丝网看了一会儿。阳光洒在冰面上,也洒在他满是油污的裤脚上。他想,全世界都在等着看现在如履薄冰的我摔个狗啃屎,溜冰却总有一天会成为我的强项。
项廷决定先去缴清水电费,欠着别人总不是个滋味,骨骼里缺了钙。他打算再找个地方打工,等凑齐了学费,插班上学。
正要回地下室,一辆劳斯莱斯在路边停了下来。
隔着窗,看到那司机戴白手套,哪怕春寒料峭,一身极薄的亚麻黑色西装。车上下来个更加精心打扮的秘书角色,彬彬有礼:“早上好,白先生有请。”
开了不知道多久,甚至可能离开了纽约州。
项廷被载到一幢奶黄色的古老豪华的城堡前面。一排穿着制服的女仆和带着领结的男仆恭候,跟电影简爱一模一样。司机停车,打开车门,一位带队的女管家上前向客人行了一个优雅的屈膝礼:“为您效劳,先生。”
项廷进了城堡,这才知道刚才他进来的铜色门,只是个后门,而雄伟的前门,面对着蓝如宝石的大海。
如果不是预感到是一场鸿门宴,任何一个凡人置身于此,都难免为这番景致所倾倒。
海滩在阳光下铺展开去,仿佛一匹抖落的金色绸缎,绵延至目力所不能及之处,潮水进退之间留下一道道银白的蕾丝边从海滩往上走,须得穿过一片占地不小的园圃。园中疏落有致地伫立着若干雕像,皆是古希腊罗马风格的作品,有掷铁饼的青年,有汲水的少女,有沉思的哲人,有张弓欲射的猎手。花园南部有游泳池,碧水如镜,北侧则辟作球场,显然是供人打槌球或草地网球之用,旁边设有露天酒吧。
男仆带项廷参观。兼做舞厅的大客厅那有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琴盖合着,琴凳空着,却让人觉得下一刻便会有一名艺术家走来。在宽大的窗前,映衬着一片大海,使整个客厅也发出一片淡淡的莹蓝色。城堡前头全是主人住的,每一扇窗户望出去都是那同一片海,只是光线不同,颜色便也不同——清晨是珍珠灰,正午是宝石蓝,黄昏是玫瑰紫,月夜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后头则是仆人和司机、花匠住的,前后两部分由走廊甬道联在一起。
午后的阳光洒在挑高的天花板上,形成斑驳的教堂花窗般的光影,书架上有不少珍贵的第一版古著,一只阿富汗猎犬正陪伴着他的主人。随着门外脚步声渐近,白谟玺轻轻放下手中的羽毛笔,优雅地调整了一下坐姿,面带微笑地准备接见项廷。
笑容却对上项廷不耐烦的眉眼,其实这也在白谟玺的预料之内。
事与愿违,项廷着实不是一副被泼天的富贵骇住的模样。他这种表情,单纯因为房东刚刚又催了款。白谟玺把他绑到这么远的荒郊野岭,城堡里能电子汇款吗?要是能,项廷并不在乎仿佛几个小时的车程,就为了过来体验一个暴发户才有的现世心态,巴尔扎克言,有钱的人从来不肯错过一个表现俗气的机会。
“随意,请便。”白谟玺款款地倾注着一壶刚刚泡好的伯爵茶,加入几滴柠檬汁和一点水牛奶,“好久不见了,你最近还好吗?”
“我还行。”项廷很渴大口喝茶,喝完自然而然接一句,“你怎么说?”
白谟玺在小桌子上下象棋,跟自己左右互搏。听到此话眉毛一抬,对方平淡的两个字,搞得自己才像那个需要别人来特地关心悲惨境况的对象。他是让项廷客随主便,可没有让他反客为主啊。
白谟玺好笑地瞟了一眼窗外的大海,转而笑道:“还不错,真的是这样吗?可我听说了你最近工作上的小插曲,在那家中餐厅被解雇,其实是他们的损失。但这样一来,学费的问题就摆在面前了吧?这里是一点小小的见面礼,希望能为你解决一点燃眉之急。”
仆人双手呈递上来一个精美的信封,内有一张支票。
项廷却毫不犹豫:“谢你惦记,劳你费心了啊。但这钱,我是真没法儿伸手。”
“哦,这还真是让人费解。”白谟玺挑了挑眉,“你不会是想和我探讨所谓的‘骨气’问题吧?你要知道,在我和蓝霓的圈子里,我们更看重的是实际效益和互惠互利。骨气,你纯正家乡味的字眼,听上去很有诗意,但在现实里,可能就不那么实用了。”
项廷不收,因为防人之心不可无。前天深度抄写了一篇□□课文,里面说现在富人不长良心,大搞过期支票、空头支票,某些支票兑现服务还收高额的手续费,要么支票已被报失,提款就等于自首,或者接受大额支票会被法官认为是参与洗钱活动的一部分,种种危险,深不可测。
且,免费的午餐必然附带隐含条件,不管这属于经济上的赠与还是借贷,接受了白谟玺的支票就等于承认了某种深重的债务,要么道德,要么感情。
项廷没道出真正想法,只是从善如流地顺了下去:“中国人确实不能没有骨气,我父亲说过只要手里有枪,干吗不跟敌人拼命?大不了给自己留一枪。我姐也说,爸爸是统兵上万的大首长,做儿女的不能丢他的脸。”
白谟玺听笑了道:“一来一往,听这个听那个,我都快搞不清楚状况了,差点以为我今天见了大观园里的贾宝玉。耳朵空闲的时候,还是多听听蓝霓的意见吧。他在某些方面确实有独到见解——比如,他对你的厌恶已经达到了一种仇人的地步了。温和点说:他与贵宅有些过节,看到你就浑身不舒服,他需要一个永远见不到你的空间。这是为你好,别让我有机会再说一遍。”
项廷心里大大困惑:奇了怪了,他和我家有过节,那干嘛过我家的门呢?我又为什么非得见他?要不为了抓你两的奸,你两都给我沉到太平洋,百年好合去吧你!
白谟玺默认他默认,愉悦地把对面的国王将军了:“一言为定,不悔棋。所以,你之后有什么计划?”
项廷有一说一:“找个工打。”
白谟玺:“你难道就知道苦做?哪个有钱的人是苦做出来的?你看看蓝霓,他有多能干,里里外外简直是多才多艺的化身,会随机应变,能见风转舵。可你好像除了吃苦什么也不学。”
“蓝珀?”项廷认同他前半句,后半句十分存疑,“他很牛吗?”
白谟玺一副被滑了天下之大稽的神色:“你说蓝?他能让州长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聆听他鬼扯,以及怎样在面谈的十分钟里说完原本十个小时也说不完的话,最后让政府以为占了大便宜似的买下他的一堆小发明、小破烂。不但要和美国人商谋事业,还要和日本人深度交流、和韩国人合作共赢、和越南人探讨未来、和南美人并肩作战。小朋友,给你十年,你能做到他的十分之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