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点,仆人进来送客。白谟玺总结:“今天的交流确实令人十分愉快。如果日后需要帮助,我乐意协助。”
项廷虽然起了身,但说:“钱的事儿翻篇儿,免开尊口。但别日后了,择日不如撞日,你今天能帮我个忙吗?你受累能给我写封推荐信吗?我正想申请那个语言学校。”
“哦,你是个聪明的年轻人,在中国提前学好了英语,那来到美国直接去大学深造,岂不是可以避免浪费太多宝贵的时间和金钱?”
项廷实不相瞒:“这事儿赖我,我心想英语来了再抱佛脚呗。”
白谟玺恰如其分地作出一点恍然大悟的表情。
坐回了书桌前,找一张心宜的纸便找了三分钟,又叫仆人去取他写得最服帖的那支万宝龙来。
等待笔墨伺候期间,项廷虚心请教的态度:“如果这事给你添麻烦了,我能不能换个忙请你帮?你对这东西有印象吗?”
项廷掏出手帕时,白谟玺脸色就变了,眉毛微微跳了两跳,一下子醒透了。
项廷简要说了故事。
特别是客观陈述厨房变得如何如何一尘不染之际,白谟玺表情已经绷得很紧,直接打断:“你难道想说是蓝做的吗?我承认,他是太爱干净了,早该看心理医生。有次来我家里,他戴上医用手套,穿上了英国小说中女仆穿的那种白色抽纱围裙。第一件事就是跪在地上擦厨房的地板,然后又是消毒液泡浴缸,美缝剂填瓷砖缝隙,吸地毯,换猫砂,上了发条似的一刻不停地收拾到晚上十一点四十五。我对他说:你做得不错,该给自己小憩的时间了,该是犒劳自己的时候了。他只想一个劲地问我,是不是一切大变样了?有没有让你眼前一亮?”
项廷不明白他插播这段的意义何在,想说,这要是我觉得是蓝珀,学雷锋做了好事不留名,那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我把手帕拿出来给你认,纯纯是看你实在不想写推荐信,退而求其次,给彼此个台阶下罢了。唐人街里都问不出名堂来,连那个成天在后巷翻垃圾桶的疯老头都摇脑袋。那么在我仅有的美国通讯录里,见过世面,且能使用中文无障碍沟通的人,有几人?不问你还问谁?天王老子吗?西天佛祖吗?自由女神吗?
而且他直觉,白谟玺讲的迷你故事里,十句话有八句是假的,还有两句掺了水。
因他看到书架上成套买来的古籍都还没拆封,书脊崭新得发亮。白谟玺那支万宝龙找了三分钟,找笔的仆人比主人还熟悉东西放在哪儿。
瞥了一眼桌上的棋盘,差点没绷住。
当头炮开局倒是没毛病,可接下来红方跳马,黑方居然不护中卒,反而把边象飞了出去,这是要干嘛?等着被人长驱直入?再往下看,红方的车都杀到底线了,黑方的双车还窝在老窝里纹丝未动。更绝的是那匹马,蹩腿蹩得死死的,自己的兵堵着,愣是不知道挪开。左右互搏,自己跟自己下棋,可白谟玺愣把两边都下成了臭棋。左手随便走一步,右手随便应一步,走到哪儿算哪儿,既不复盘也不推演。
干嘛呢,演舞台剧?
纯粹是摆拍。这人,很虚。
他作罢要回家,白谟玺却光速写好了信,大笔一挥。
一眼也不多看那手帕,那意思好像是:拿好你的信,别再提这个了!
项廷提着的那颗心噗的一松,真诚地道了谢,伸手去拿信。
可那头一直驯顺的猎犬,突如其来咬住了这封“价值连城”的信,紧紧叼着它夺路而逃。
项廷第一时间追出去,从华丽的大厅到曲折的走廊,穿梭城堡精彩冒险。仆人们发现这一幕以后,以为刺客,峨眉山的猴子似得飞扑上来擒敌,但被一人一狗的灵活与速度远远甩开。
白谟玺微微一惊只觉得喜剧,摇了摇头,继续摆弄他的宝贝象棋。
听到窗帘布后的窸窣动静,白谟玺咳了一声:“出来吧,人都走了。”
天鹅绒窗帘晃了晃,一只穿着漆皮皮鞋的脚先迈了出来。钻出个叼棒棒糖的半大青少年,秀美苍白,独眼上蒙着块镶了银边的黑缎眼罩,穿着那套全纽约最贵的私立男子高中制服,袖口拿马克笔画满了骷髅、脏话、各种X世代垃圾摇滚的精神图腾,用涂改液写着大字“Fuck Authority”,全纽约最贵的心理咨询师都拿他没辙。
便是白谟玺的幼弟,叫作白希利。除了好事什么都干。
白希利矜骄地扬着下巴:“我看这个人不仅伶牙俐齿,而且指手画脚,有的话讲起来漫天撒网,不给点教训怎么能行?哥,你亲笔的推荐信,难道只因为蓝珀那家伙的一句话,随随便便的小混混都能骗到手的吗?”
白谟玺手搭在太阳穴那,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你什么时候学得张牙舞爪的?时刻都要注意自己的身份,检点一下,别开这种现眼丢人的玩笑。”
狗是白希利养的,刚才是他偷偷用手势下达了命令。白希利远远瞧了一眼,狗钻到花园里去了,太好咯!项廷跟丢了。
白希利很是自鸣得意了一会,说:“你就那么看好他吗?哥,你装装的!”
白谟玺懒得评价,照理说他不该把项廷放在眼里,当作个人。但这小子热诚又不趋奉人,待人接物那一套,酷似中美关系斗而不破的招式。总感觉早晚会从给蓝珀添堵,变成蓝珀心口上的囊肿,早除早好。
想到蓝珀,白谟玺又是倾肠倒肚的。昨晚上遭遇了些许不和谐,分明错在蓝珀,现在又去热情如火地贴着他不是太可笑了吗?可是自己是做男人的,当个出气筒也是承担一份责任,是不是?白谟玺钟爱被依赖带来的满足,他太看重这种感觉。只是上次惹得蓝珀恼了,蓝珀扬言下次再犯,要拿黑狗血泼他。思来想去,事缓则圆。
白希利看他走神,不爽地叫:“哥!”
然而哥字未落,窗外传来咻的一声。
白希利连忙扑向窗台。
只见一股锐不可当的劲风划破了傲慢的空气,一支流星般的箭矢以匪夷所思的准度,刺穿了狗嘴中的信,信牢牢钉在了树干上。狗还在跑。
原来项廷奔跑路过大厅时,急中生智,取下了墙上装饰用的弓弩。所以白希利刚才看去的时候,项廷才落后了那么一程。
众人错愕的眼光中,项廷走到树下拔出弩箭,把信折好收到衣服里面,转过身来,对窗台呆立的白氏兄弟报之一个感谢的笑,笑容如夏风般爽朗,白羽箭闪闪发光。
白谟玺正为着生意焦头烂额,没空在这见证奇迹,和马戏团猴戏有什么区别?正要走,只见白希利不知何时一股脑缩回了窗帘后头。
这个眼睛一向长在头顶上的独眼小少爷,脸像喷了红漆,只感到灵魂也随这白羽一箭飞了出去。白希利那双关于渴望的翅膀,从这一刻起便拒绝了所有的停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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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横也丝来竖也丝
项廷终于把水电费交了,这下没人再来催账,他也能清净地搞两天脱产学习。
他每天就待在家里,捧着英语书对着墙壁无穷无尽地读。
为了防止打瞌睡,他把装着蓝莓糖的肥皂盒子顶在头上,一旦头一歪,糖就掉下来,下流的上流姐夫的形象陡然浮现,立马让他有了精神。
也不是昏天黑地学下去,他早晚出门跑步。
他出汗厉害,每次会戴一块挡汗的头巾。有次匆匆错把那条香帕戴在了头上,街上小姑娘对着他笑,摇椅上的看报老太问他是不是东洋人,因为搞得像日本人的钵卷,只差写必胜、精忠报国、龙马精神。
项廷说Chinese,Chinese,老太太耳背,项廷提高音量,强调了快十次。老太太无限生疑:中国不类似印度吗?话不投机,项廷默默地把她的报纸扶回去,您还是接着晒太阳吧奶奶。
项廷拿下手帕握在手里,心里暖洋洋的,一想到那位一双巧手、柔软无言的田螺姑娘,桃花是飘飘,南风也薰薰。
事实上丢了工作没了社交之后,他才发现一贫如洗根本不算什么,人在国外,孤独才最恐怖。
项廷血气方刚又好排场,在北京时有一起长大的铁哥们,屁股后头一大群蹭吃蹭喝的小跟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