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美国,就赵师傅和老板娘把他当个人,别人呢?
于是他对那方手帕非常珍惜,主要是自发地丰满了它的涵义。
还剩一公里他也不跑了,着急回家就忙把它仔仔细细折起来,收在枕头底下,怕满身大汗臭到了它,又将卫生纸折成一只千纸鹤陪它。有时清夜里他把它取出来,掏出口琴,吹一首《故乡的云》。对比之下,一见到床头柜上那颗横眉冷对的蓝莓糖,愈觉人嫌狗厌。
在煲煲好经理大力推广的情况下,项廷不受唐人街的欢迎,可并不影响他在华人圈子里的游走。
凭借送外卖建立的人脉,失业一周后,他重操旧业。
这次,他没去应聘固定岗位,而是挨家挨户找上饭店老板,把自己包装成了物美价廉的第三方骑手。
项廷说,你们用餐高峰期的人手本就紧张,客人给外卖员的小费顶了天也就15%,放着我来,我不仅不要一分钱,还反过来保证你们20%的小费。
各位老板起初以为新型骗术,后来看项廷真的让他们实现躺着赚钱,何况项廷等餐期间,时不时搭把手改个刀,丝归丝条归条,豆腐上能雕龙;炒个菜,色香味俱全。
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人好事么?有人打听,项廷没吐露他的生意经:熟客都给他30%,他每单净赚10%。
如今不用在乌烟瘴气的后厨了不说,这活计更蕴含着先进的军事思想。这就叫作打游击,灵活多变、成本低廉且依赖民众支持,此乃弱小一方在不对称战争中的重要战略。
你褫夺了我编制是吧?OK没问题,我还非不当正规军了,今天在这家做做,明天拍拍屁股就上那家去,您哪位经理还能挖空了心思来挤兑我么?
他不光送吃的,衣服杂货来者不拒,随叫随到。
有一次,他用购物小推车送一根四米的旗杆到曼哈顿上城去。送货的地点是一个议员的家,给他开门的竟然不是管家而是议员本人。
项廷在与贵人交友方面有天赋,他总是活力满满干劲十足,这正是死气沉沉的上流空气所缺少的。他还帮忙修好了水管,花了一下午时间在花园割草,以至于夫人对他印象不俗,留他吃饭,虽然只是和仆人们同桌。
这天中午,项廷订单的目的地是高盛广场。按地图找到韦斯特街200号,那是一幢四十层多高、披着茶色玻璃幕墙恢弘的现代大厦。他从没来过这,高端商务人士通常不在上班时间吃中餐吧?而且哪哪都找不到公司字样,大门上没有,门童的制服或发给访客的徽章上什么也不写。
一切太低调,项廷还以为来错地方了。
他推门进入大厅,门卫立即迎上来问他找谁,我们这外卖不可以送上去。
项廷照着餐卡上的信息,按拼音念:“Sa-man-tha…Gar-ci-a……”
前台小姐用内线联系,让这位员工取餐,可那头正占着线,便让项廷把东西留在接待处就行,饭钱会记在餐厅的账上。
可人不下来,小费怎么给?线上付款还没这么普及呢。
项廷选择在这坐一会。他闲着无聊,环顾大厅,终于在一块电子向导版那看到了“Goldman Sachs”的文字。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幡然醒悟,这不正是蓝珀名片上的公司么!
那张名片就在冲锋衣的夹层里,只要天气不是太恶劣,项廷随身携带,起到与蓝莓糖相同的作用,居安思危,警钟长鸣。和蓝珀有关的一切无疑都能刺激他。
“请问,这个人在这上班吗?”项廷走过去,向前台出示名片,接着说,“我和他有预约。”
前台没被他唬着,检查了登记表,说:“不好意思,蓝先生一天的时间都安排满了。”
“那他一天一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起?”
“6点。”
“要是我明天早上6点差一刻过来,他有空见见我吗?”项廷眼神专注盯人得跟哨兵抓特务似的。以为蓝珀闻鸡起舞,军号一响必须着装完毕呢。
前台小姐眼光诧异:“先生,我爱莫能助。”
前台小姐的6点指的是,蓝珀一般下午6点才肯露金面。这还得看天公作不作美、心情顺不顺畅。更多时候,哪怕月亮都挂上树梢了,老板办公室的那把椅子还是凉的。蓝珀经常说的堵车,指的是从卧室堵到客厅的那种堵车。
项廷此时突发奇想见蓝珀一面,倒无关家里头的一摊糟事,兴许是为了以人为镜。以前,他把父亲视作榜样,所以参了军。
他发现,刚刚一见到名片,前台小姐的扑克脸松动了,差点叉走他的门卫连那站姿也慎重了。
亲眼所见,证实白谟玺没骗人,姐夫貌似真是当地的煊赫人物,在白人堆里混得风生水起,那姑且可以把他当作自己奋斗的动力,阶段性的目标。项廷眼下就坐在大厅里,可这大厅又那么地渺远、高傲、气派,姐夫在第几层上班?他午饭吃了吗?他平常都忙些什么?下班后他有没有特别的放松方式?他身上总有自己可以拿来主义,化为己用的东西吧?三分钟之内,项廷已经将他推敲了一百次,越推敲心跳越快,勃发自信,总有天超越他,而这种私德有亏的男人会成为自己成功路上越退越远的模糊面孔。
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上班族,有黑人,就没有一个亚洲面孔。黄种人就这个待遇。
只有项廷想,为什么这些自称上帝选民的曼哈顿精英,生于斯,长于斯,然而在美国这块自己的土地上,也只能争到一个当文秘、接电话,替人跑腿等等廉价的打工饭碗?值得思考,值得同情。
研究起那张名片:LAN的三个字母后,跟着MD?什么缩写,妈的?
项廷去问前台,人家说的单词他没听懂。他说:“你说慢点。”
“这些问题,请你与蓝先生的秘书联系吧。”
项廷失望地又坐了回去。
其实,假如他再多好奇一句:蓝先生的秘书叫什么名字?就会意识到整串事情巧得离谱。
投行部的大秘沙曼莎,即是这位下单的客人,此时正在三十七层等候蓝珀回来进一步指示,指示的内容除了几份协议的修订外,还有小费多少的问题。
公私分明,她可以帮忙订餐,但不会帮上司垫这个钱。而且蓝珀这人“有趣”至极,看不上几千股的微利业务,某对家由于业务规模较小,被他讥讽为“两元店”,他却对于到手的每一分钱斤斤计较。直白来说,又懒又抠。她才不要擅自决定给了慷慨的小费,反过来被这只铁公鸡啄一口呢。公事优先,暂时没讨论到饭钱,就苦了楼底下的项廷了。
12点半,蓝珀从战况激烈的大会议室出来了。刚刚回到办公室坐定,他金发碧眼的英国上司便不急不缓地来到:“蓝,我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业务价值贬损。”
费曼平素不苟言笑,整个集团就没一个人不怕他,不绕着他走的,好像他一出场便自带一串铁王座般的头衔,赫尔南德斯家族的风暴降生冷眼股海手持霜刃坐拥财富冰川资本寒域英国皇室三世不焚者以及蓝之boss。
可蓝珀今天比他更冷淡。
即使费曼是高盛史上最年轻的合伙人,合伙人可比董事总经理大一整级。
但在这,最重要的会议临时召开,最重大的决定举手表决,最推崇的企业文化是“仆人式领导”。大家都以名字相称,没人在西装里穿马甲。费曼却始终忠于三件套和牛津鞋,他的英俊,正是散发出那种最为经典、最符合美国百年想象的英式魅力。
离开半小时,蓝珀坚信办公桌上已经积了灰,一边用薰衣草湿纸巾擦拭,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如你所闻,我对于这次发行和市场的看法有些差异。若此价格是竞争对手所能提供的最优报价,高盛能够为优质客户额外下调25个基点。”
费曼在面前说话,却看起来那么遥远可畏:“你给董事会带来了可想而知的震撼,你的分析确凿无误吗?”
蓝珀说:“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毫无想象力。你不能总是只想干那些既简单又利润丰厚的活,期待在这种机会的外头还包着厚厚的保护层。这就叫作胎盘,虽然在我老家那是一种充满魔力的圣物…好吧,离题了。总的来说,你管理上的瑕疵是不放权。坚持用老办法做被淘汰的生意,日复一日重复成千上万的琐事。每笔交易都要经过委员会的插手,我恨得牙痒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