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完了?”项廷平静得有些冷淡。
“还,还没有……”蓝珀被他说得寒了一下。
“是回答我吗。”像是一块南京的玄武岩。
“嗯……”蓝珀吸着鼻子,已经学会家里的大事,尽可能不发言。
在下一个回合之前,蓝珀飞速先扣帽子,叉腰而立冷冷一笑,用辩经时驳斥对方的口气说:“项廷,你敢凶我?”
“对不起,”蓝珀凑那么近,项廷很轻易就单手抱住了他的腰,一只手臂收得紧,但依旧调试着设备,“老婆,我肯定不是凶你,我是心里乱。”
“你想什么呢想到眉头打结?”蓝珀因为明知故问,所以显得残忍。
“想了三年。除了想你,就想这个,想得睡不着。想得半梦半醒的。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没事的,没有的事……”蓝珀轻轻拍着他宽阔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我就是看你心事重,又不说,你这傻不傻痴不痴的让我心里头发毛嘛。我们先回家,先把这关过了再说,好不好?”
项廷捏捏他的脸,笑道:“你生气了?”
“生气能怎样?”
“你生气人更漂亮了。”
蓝珀脸一低推推他:“油嘴滑舌,你到底弄好了没呀?”
“好了,马上。”
手指悬在绿色的【确认】键上。
滴——!
原本温顺的绿色屏幕陡然一变,被泼了一盆血一样,一片刺红!
【错误!错误!系统逻辑冲突!】
【检测到“管理员”实时操作介入。】
【警告:原宿主生物体征活跃。权限等级:最高。您的操作已被驳回。】
原宿主?龙多嘉措?
他们亲手切断了他的气管,亲眼看着他变成了白骨架子,一滓不剩!
【系统回复:原宿主正在注视您。】
“项……项廷……”蓝珀颤了颤伸指,“上面,看上面……”
项廷猛然抬头。
在他们头顶约八米高的地方,嵌着一扇观察窗。
那个位置,足以将整个气闸室尽收眼底,俯视井底之蛙。
隔着快十米的垂直距离,隔着厚重的玻璃,隔着那层层叠叠的钢结构,项廷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个人穿件中世纪似的黑袍,身上的绸缎还是那么柔滑尊贵。他目光冷静地看着大地,不怒而威,无言而慧。光脚蓄须,翠玉项链垂落胸前。双手背在身后,那双透着一股子腐朽与贪婪气息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们。
血肉邪佛。
龙多嘉措。
他没死。
或者说,他超越了死亡。
还是说,他的鬼魂返乡了。
此刻,这个本该湮灭的怪物,一脸戏谑地看着这两个自以为逃出生天的赌徒。即便欺骗天道获得神格,又如何?你以为九九八十一取得真经,全都是如露泡沫是一刹的花火!
八米的距离,是手枪的有效射程,这个距离,项廷弹无虚发。
但如果连把人削成骨架都杀不死他……那他们这一路的拼杀,还有什么意义?这个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怪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人间事事总有终了,而神明的上界,无尽轮回!
项廷抓起手枪和一把黄铜色的边缘发火子弹,他拉开弹簧压杆想往弹舱里压子弹,却因用力过猛,将整个簧杆扯脱掉在地上。他看也没看,直接用手指将子弹一发发摁进弹舱,这时他发现自己的两只手都出汗了。装好十发子弹以后,他才捡起簧杆塞回来,咔嚓一声扭回原位。接着,他右手拇指扳开保险,左手枪栓,将第一发子弹顶入枪膛。快也算快,但是有种被催逼出来的僵硬。
他再次抬起头来,龙多嘉措不见了。
高高在上的观察窗后,灯光消隐。
恶鬼缓缓闭上了睥睨的眼。
紧接着,刚刚进来的门,落了死锁。
“把名单留下。”
扩音器里传了出来。
“把硬盘放进传输槽。否则,六十秒后,这里就是你们海葬的墓穴。”
蓝珀从来没有见过项廷这样。定力如山、一路走来完全不觉得艰难恐惧的项廷,一边吐着血,那个吐着血也要跑完复仇马拉松的项廷,此刻竟用双手交握着,才勉强握稳一把不算大也不算沉的手枪。
话也说得不那么有威慑力:“妄想吗。”
“好吧,”那龙多嘉措的声音煌煌传来,“这怎么不算功德圆满?藏地常用水葬送走孩童,眨眨眼睛你们俩就会像孩童一样洁净地逝去了。”
哗啦,脚旁的格栅爆裂。
数个高压注水阀同时开放,蓝珀被巨力冲得一个乜斜跌到项廷的怀里。
水涨得疯了。转眼没过膝盖,淹上大腿,直逼腰际。
电子系统又被锁死了!
项廷猛砸了一下毫无反应的控制台,屏幕上【权限不足】的字样冷漠闪烁。
“他还是想要那份名单……他在逼我们交出去……”蓝珀牙齿打颤,闭了闭眼,咸涩的海水溅上睫毛,“项廷,给他吧……我累了,我想回家了。我只要有你,什么都不想要了……”
“你满意了,问过我同意么?”
项廷对着控制台下方一块漆着黄色警示条的维护面板,猛一发力,撬了下去。
一排苏联粗犷风格的拉杆。
最后一条生路。
这是老式核潜艇为了防止电子战瘫痪系统而保留的纯机械强制超控系统。它不走电路,哪怕宿主锁死了所有电脑,也能够直接通过液压管连接到底层的阀门,逃出生天。
可眼前,是五根一模一样的重型拉杆。
只有握把上的颜色不同:
【红】、【黄】、【蓝】、【白】、【黑】。
没有文字说明。
没有任何提示。
“这是什么?”海水到了蓝珀的胸口,咸味蛰得眼睛睁不开,“我们拉哪一个?!”
项廷的冷汗混着海水也流进眼睛里,他急速思考着:如果没猜错,这五色分别对应着:紧急注水、高压吹浮、自毁、排废、还有堆芯熔毁。
正常情况下,蓝色代表水,红色代表火,黄色代表气……
但龙多嘉措那个疯子,绝不会按常理出牌。
他一定把正确的生门藏在了某个颜色里。
机会只有一次。这套系统的动力,来自一个预先充能的氮气罐。罐里那口气,只够推一次阀门。拉下任何一根拉杆,蓄能器的全部高压油便会决堤般冲向那条管路。
选对了,或许能活。
选错了,系统压力归零,所有阀门永久抱死。剩下的四个拉杆会被外面的海水压力死死顶住,大罗金仙来了也拉不动了。而他们,要么淹死,要么在0.1秒内被失压的气流撕碎。
又是一场绝命豪赌。
而这一次,庄家似乎早已看清了他们所有的底牌。
水涨到了锁骨,没过下巴。
“项廷,怎么办呀!”
“你选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