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是血,是危险,是大凶,肯定不行!黑色是北方不空成就部,那是大黑天玛哈嘎拉的颜色,代表毁灭和杀戮,绝对不行!蓝色?蓝色是水……黄色是警报,是高压电,那白色?白色是投降?还是天堂……呀!白色是中央毗卢遮那佛,是大日如来……我选,我选,这时候念经有什么用呀!我拿主意……你……你到底还是不是男人!”
“那我选了。”
项廷看到最右侧那个白色的、五边形的把手。
就你了。
一声巨响,一股更加狂暴的白色激流瞬间反涌进来!
高压气体与海水剧烈撞击产生的空蚀效应,决堤了!
错了呀!
咕噜,海水直接没过了两人的头顶。
项廷托住蓝珀的腰,将他整个人从浑浊的水里举了起来,送到了那层迅速变薄的空气中。
蓝珀咳嗽着崩溃地大喊:“你为什么要拉那个白色的!”
项廷仰着头笑露八齿,在那创世纪的诺亚大洪水中,以一副忠诚可靠的样子说:“那个把手是五瓣的,因为你喜欢白色的狗爪花,像吗,我摘给你了。”
你认真的吗?蓝珀被他的儿戏他的深情气得吐血,现在是玩情调的时候吗,还假装搞点爱情!我以为你还有什么更远更深的部署!他连骂了几声,句句不离狗字。
项廷透过浑浊的水雾,对着上方那个依然站在观察窗后冷眼旁观的幽灵,喝道:“龙多嘉措!你爹妈在天上看着你!丧天良的东西!干这种绝户事,你不怕断子绝孙吗!”
然而,就在喊完这句话的瞬间,项廷脚下一滑,像是绊到了什么。
没入水下,再也没有浮上来。
龙多嘉措开口应他道:“父母?神明是天地所生,哪来的凡人父母?”
蓝珀连深呼吸都没做,就一头扎了下去。
水下能见度极低,项廷好像被卡住了,正无力地随着水流摆动。
蓝珀双臂从项廷胳膊下穿过,抱住项廷的腰,双脚蹬着墙壁。
起!项廷,你给我起啊!啊呀!
蓝珀做好了要承受几百斤重量的准备,做好了要在这个水牢里耗尽最后一丝氧气的准备。
但他只是轻轻一蹬,整个人就抱着项廷飞了起来。
哗啦!蓝珀露出水面,一愣,睁开眼,空气回来了。
不是他爆发出了肾上腺素怪力,也不是他产生了幻觉。
而是——水没了。
就像是被抽水马桶抽走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的泡沫和正在重新加压的空气声。
蓝珀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头发贴在脸上,像只水老鼠。
蓝珀困惑到了极点:“项廷你干嘛了,怎么这水一会儿上来,一会儿又自己下去了?”
“是啊,所以我让你随便拉。”
项廷弯下腰,捡起枪,把枪口在衣摆上擦了擦,轻松得卖弄,他话突然很多,甚至有对蓝珀不尴不尬啼笑皆非耍宝的嫌疑。
好像一旦空气静下来,哪怕一秒钟,什么思绪就会像刚才的海水一样倒灌进来,这一刻的项廷,他只是个不想回家面对噩耗的孩子,他也才二十出头,吹完今年的生日蜡烛,才二十多个一,“因为都一样,所以我才选了个你最喜欢的。老婆,我永远爱你。”
“愚蠢的凡人!”
鬼影再次凝聚浮现,龙多嘉措被彻底激怒了。
两人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不需要,一无忌惮,同时同刻,举枪对射!
两颗子弹在咸湿的空气中交错而过,两股金属旋流带起的气浪互相撞击。
项廷的头遽然向后一仰。
子弹擦面而过,震碎了他眼中那枚用于战术辅助的镜片。
一缕血从他眼角缓缓淌下。
气箱被击穿,漫天顿时起了茫然白雾。
高处,龙多嘉措也跟跄着退了一步。
弹道亦刮过他的脸颊,撕开一大片皮肉。
蓝珀瞪大了眼睛,扩大了瞳孔。
他最怕的成真了,他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他看着即将撞上冰山的项艇,拼命想转舵,他早已预感到了人世间最大的不幸,可到底,来了。
他想的那个鬼,一点不错。
龙多嘉措那张被子弹掀开的脸上,翻卷开来的皮肉下,竟不见一滴血。
“水涨上来,”项廷忽然开口,接上了蓝珀先前的疑问,“是因为那时,我想在水里听听你的声音。”
三年前,项廷被研究所抓去,关在一个水箱里。隔着动荡的水体,对面坐着一个研究员。
“水又为什么退了?因为这苏联老毛子的东西我最熟了,别看它是核动力的,甚至还没一台东方红复杂,我修这个等于修拖拉机吧?我不要电手动都会开啊。诈诈你,我说我没招了,你不会还真信了我就直觉靠五选一吧?我根本用不着啊,我想让它涨就涨,退就退啊,潜水艇这方面,嘿,你还跟我装上神了吗,关公面前耍大刀,你还装神弄鬼……”
他不停地说,不停地说,他拼命制造噪音,声音越大,心里越虚。项廷喋喋不休自问自答着,眼睛在模糊的血雾中聚不起焦,嘴角的笑却慢慢聚起来,极其难看地抽动搐缩。
龙多嘉措——
便是那个曾在锅炉房外打盹、被项廷一手刀劈晕的老和尚,那一位行动自如的“龙多嘉措”。
他抬起手,手指扣住了脸颊伤口的边缘,轻巧一撕。
废弃的画皮,被随手扔在了积水的地上,它凑成了一切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
黑崎小姐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触手却并非有血有肉的脸,而是覆着厚重白粉的、艺伎般的假面。
她的指甲深深抠进了耳后的发际线,向下一扯。
第二张面具,也应声揭开。
“你忘啦!我可是海军出身啊。”项廷血泪长流血流被面,却一直挂住一个笑,说,“入伍那天……还是你送的我。”
在日本极道里,若头通常是由组长的义子担任的。但她这个义女做得太好了,做得比日本人都出色。
“有你这么藏的吗。”
项廷想过千百次这一幕的苦痛,他以为至多至多,剐皮割肉,剔髓挑筋。可真的来了,才知什么都比不上亲历的万分之一。
他滚了滚喉结一声,把这真相,直着脖子,咽了下去。
“姐。”
——是了,只是日本人的义女,却是项廷的亲姐。
第139章 长夜漫漫何时旦
就在这时, 耳机里炸开翠贝卡的声音,劈头盖脸一串坐标与读秒:
“项廷,多国决定毁掉基地——连同里面所有见不得光的脏东西!北约联合舰队已经确认发射,饱和式鱼雷群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你所在的区域没有任何加固, 直接命中, 生还率为零!”
“别再恋战了。逃生舱在C-7甲板, 窗口只有二十分钟。听到了吗?二十分钟, 一秒都不会多!”
呜——!呜——!呜——!
红光将潜艇坞浸没在一片血池当中。
【警告!警告!侦测到高能声纳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