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廷来美国之前就想好了,姐夫那边顶多借住两天,落个脚,熟悉熟悉环境。欠人情这事儿他最烦。尤其是欠长辈的、欠亲戚的。欠了就得还,还不上就得听人家的,听人家的就得低头,低头是他项廷这辈子没学会的。
他甚至有点盼着蓝珀别太热情。
然而事到今天,他明白了蓝珀的热情是给谁的。重磅炮弹把项廷炸平了,他怀疑这简直就是一个阴谋。姐夫在人伦道德上已经彻底完蛋了,骗婚、抛妻、弃子,太下流了太卑鄙了,人妖颠倒!一个男人能和另外一个男人有这样热烈的友情他佩服透了,八体投地!
项廷毕竟年轻气盛,呆了会儿便激动起来,飞似的拼命追上去,黑沉沉的夜色里一道电光残影。
后视镜的人影远了又近近了又远,白谟玺好像看不下去了:“胡萝卜吊驴似得,停一下吧。”
“他都看到了我不是个好姐夫,又跟你关系不比一般,停下来让他瞪圆了眼恨我吗?”
蓝珀的五指在窗沿上捏拢着,可一眼不看那后视镜。他的瞳色比一般东方人要淡,呈明显的琥珀色,泪水若困在里面一滴也洒不出,泅游着便成艺术。澄澈的一双松脂,什么山花水树鉴照在上面都是无与伦比美丽的。可白谟玺更想知道他的心此刻是不是狂跳不止。
白谟玺说:“你弯弯绕绕,小孩也许不懂。”
“想一想就懂了。懂里哪怕有些糊涂,时间久了总是明白占上风。像我当初。”
“凭他还追上来我就说他还不懂。”白谟玺道,“停吧。对小孩一甩了之的事,你还是做不出来。”
“我没做过吗?你们美国的小孩我就从来不理,怕他们大人以为我是什么人。我不是白人,他们多一个心眼,千防万防也不奇怪。”蓝珀几乎看不出地失笑一摇头。
“蓝霓,别想着转移焦点了。还是说回正事吧,总之,今天看这一眼也就够了。”
“我哪里看了?”
“我替你看了。我看到一根带电的电线,难说他究竟有多少瓦。”白谟玺一笑,“小孩子火力旺,不晓得不可以太缠人。”
急转弯驶过几个街口,后视镜里的人就消失了。等红灯的时候,蓝珀有意无意地把背往后面一靠一靠,要把座椅降下来睡觉似得。白谟玺看他精神放松了些,就提议在24小时自助的药店停下来。
买好药回车上时,白谟玺坐到了驾驶座上。向右一看,蓝珀的左脸伤势恶化,像发炎了。
蓝珀之所以迟到,哪里是因为生日派对。是他来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碎玻璃刮上了脸,大腿软组织挫伤。
白谟玺道:“怎么不给别人看到?不想今天又多一个小崇拜者?”
蓝珀有着近乎病态的洁癖,白谟玺不经手,让他自己上药,只说一句外面的雪还没化尽,你衣服这么单。现在明明是白谟玺在开车,蓝珀却说自己累了,不能绕路送他回家,要白谟玺要么叫司机来要么打车走。
白谟玺平常也习惯他无情,这一次却说:“爸听说你出事,嘱咐我全心全意放你这里。”
蓝珀小小佯惊:“你爸明明叫我死得安心死得干净,说我不是萨满就是撒旦,长着七八只恶魔之眼,是个能通灵的男巫。”
“你曲解了。他是说你是上帝之子,神的后人,不惧锈不畏虫;可普通人的心灵会因贪念了这种人而遭腐蚀。你生来就是让人犯错的,否则你便不会来到这个世间。他是警告我,别爱到了顶点,到头来是只是自己跟自己的幻觉缠绵了一遍又一遍。以前的我也不信我那么花心的人,该腻的都腻了,满世界的人我翻了个遍,就你一个,躲不过去,唯一个意外就应在你身上。”
蓝珀敷好了药,就把口罩严实地戴上。似乎用行动表示外貌上有点小变故,不再是你着迷的模样。
白谟玺便说:“我是专门着眼于一个人的头脑和气质来爱的。当然,形象和谈吐可以让我一眼就看出他是否有才华。而且美或不美,不都是看心情的游戏吗?”
蓝珀看看窗外不接话却直管笑,无心云只自然飞:“那你稍微不严肃一点,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往后的日子多得像春天的树叶,不急在哪一时,有了缘分还怕没有机会?只是不晓得缘分是不是真的有?”
白谟玺一点都不笑,仍然很认真地说:“可我已经等了多少个春天了?我知道你身边什么人没有。有钱的,有权的,有脸的送花的,送车的,送房子的,只要是见过你的男人,十个里头有八个动过心思。剩下两个,一个是瞎子,一个在装。你呢?今天给这个一点甜头,明天让那个看见点希望,谁都以为自己是特别的那个,大家在背后骂你狠心。可没有一个人退出。我全看见了,我还是想要你。这算什么?算不算有缘?”
“好高级的循循善诱。早一点这样诱惑我,也许我们之间就不仅仅停在表面了吧?可是谟玺,认识你太久,我的部分天真已经自动蒸发掉了。”
“但你还是愿意见我。”
“因为好奇你坏能坏到什么程度,好人我是不敢想了。”蓝珀似是而非地叹了一下,“恋爱或许是你的第二生命。但我只想,人为什么要有那么多感情?亲情已经累赘,还要添上个恋情来折磨自己吗?”
“你的著名借口。”
“不光怪我吧?你这样金字塔顶端的人也不需要爱情。”
“一定是你的心另有所属。”
“是啊,我心里有个空位,我不能把他消除,也没人能填补。”
白谟玺的法式浪漫收放自如:“抱歉,我不知不觉没了距离。”
白谟玺作势拉开门,蓝珀看也没看地说:“你这个人其实不高级,别自以为幽默就掩饰过去了。”
感觉他久久还没下车,蓝珀这才望了一眼。
白谟玺目视前方,说了句:“害你破相的小福星来了。”
叹为观止,项廷居然真的用跑的来了。
白天本来就阴,这时一瓢雨点打在车顶上噗噗一片响。
蓝珀笑道:“看来天留客我们再聊聊。”
异国他乡淋暴雨,此时此景此身都像是幻觉。项廷没说出点有意义的话,或者他说了被雨声彻底盖住了。
雨越下越大,再不了断,车要成船了。蓝珀于是速战速决:“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呢,手心都捏出汗了吧?小朋友,难道我非得透过你的沉默去猜你的心思吗?实话说,我对你迄今为止的所作所为颇感困惑。刚来美国第一天就闹进警察局,这开头可不怎么样。有件事本来我不太想说。你姐姐本来要来美国,准备了好几年。最近升了副教授,希望很大。现在你都来了,美国领事馆不太可能一次性欢迎整个家庭。明白我在说什么吗?你挤掉了她的名额,就别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谁到纽约也是这样过来的。一个人总不能把天下好事占尽了吧?也要付点代价,想上天堂还得抬起脚走一段路。”
项廷听见声,这回又没有看到姐夫的真容。
只见他穿一件酒红色的丝绸衬衣,一朵夜游的玫瑰云,酡然吐艳的芍药花。
人与车擦肩一息便闪过去时,项廷突然冲上去攀住车窗:“开门!开门!”
车是白谟玺在开,他刚刚可以称得上是求婚的表白遭了拒绝,现在哪想听外人废话。可是车再不停,项廷就要被甩飞了。只能刹车,白谟玺说:“小子!你疯了吗?”
项廷却把手伸进车窗,反向拽开车门。那架势白谟玺还以为自己要被他揪出去了,被大雨潲了一头一脸,西装夹层里的大钻戒差点滚出来。
谁知项廷只是拿走了一瓶车载香薰。
尽管蓝珀不动声色,白谟玺还觉得在他面前从未丢过这么大的脸,脸上的肌肉如何摆放都不自在:“Lan,但凡这不是你认识的人,我的律师现在已经到场了。”
蓝珀却忽然脸色一变。只见项廷用随身的军刀划开铝制的瓶身,里头居然游出来一条活生生的百足虫!
这虫子在乡下叫草鞋底,又叫蚰蜒,它尾部释放的气体具有非常强烈的致幻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