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生用品涨价所以带球跑了(100)

2026-01-20

 

 

第42章 你知道的,农村比较旺我

  一顿饭吃得有些漫长。

  苏木他们吃饭, 小鹤也咬着奶瓶,嘴巴一鼓一鼓地用力吸吮, 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视线在几个大人之间转来转去。

  苏木本来想哄他睡,这个月龄的婴儿该有段固定的小憩,可小鹤今天格外精神,小手抓着苏木的衣领,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模糊音节。

  大概是家里来了陌生人的缘故, 迟萝禧托着下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时不时伸手轻轻碰碰小鹤的脚。

  迟萝禧是真喜欢孩子, 小鹤也喜欢他。

  贺昂霄坐在迟萝禧旁边, 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调侃:“这么喜欢,生一个。”

  迟萝禧的拳头隔着布料砸过来的,瞪了贺昂霄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口型很清楚:“都说了我生不出。”

  两个人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餐桌上江冉让贺昂霄一定要支持苏木的工作。

  贺昂霄:“……呵呵。”

  苏木的生活有条不紊地向前,邮箱里永远有新邮件,附件里是密密麻麻的简历和个人陈述。

  筛选标准其实本质没有什么标准,学历,经历,家庭背景, 苏木看得很仔细。

  最后定下来的人选,简历很普通,甚至可以说寡淡,任苒, 二十七岁,来自南方某个在地图上要放大好几倍才能找到的小镇,从小就是小镇做题家,挑不出毛病,最后考上一所普通的二本院校,专业是工商管理,毫无特色。

  毕业后的记录开始变得断续,先是连续半年投出的简历石沉大海,面试了几次都在最后环节被刷下来,然后有段空白期,持续四个月。

  再有轨迹的时候,她去了西南山区某所小学支教,附件里有几张照片:她站在褪色的黑板前,身后是孩子们模糊的笑脸,阳光从破旧的窗户照进来,把她半边身子镀成金色。照片像素不高,能看清她脸颊被高原日照晒出的淡淡晒斑。

  支教结束,她又回到了城市,求职记录再次更新,时间跨度更长,投递岗位从专业对口逐渐扩展到文员,行政,甚至前台。

  最新一封邮件是三天前发出的,语气疲惫而克制,她说家里在催她回去,老家小镇上有个文员职位,月薪三千五,稳定,清闲,够生活。

  邮件的最后一段,她写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像自言自语,又像终于忍不住的宣泄: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早就被什么东西抛下了,不是某个人,是这个时代本身,它跑得太快了,我低头系个鞋带的工夫,再抬头,就只剩下扬起来的尘土了。

  任苒一直在打工。

  她有时候一天要打几份工。

  早上起床,骑共享单车去快递分拣站,手套磨破了好几双,指关节处总贴着创可贴。

  中午蹲在仓库后门的台阶上吃盒饭,六块钱一份,米饭上盖着薄薄一层土豆丝,她吃得很快,吃完还要赶去下一处。

  有人问过她,为什么不全职做一份,写字楼里那些行政文员,朝九晚五,听上去体面又稳定。

  任苒说其实就算全职,也不过几千块,还会占据她所有的时间。

  扣掉五险一金,再扣掉房租水电,剩下那点数字单薄得可怜,而且工作量并不轻松,无穷尽的表格,会议纪要,端茶递水,还有同事间那些需要费心应对的微妙关系。

  并不比她现在这样轻松。

  日结的工资攥在手里是实的,汗水换来的,不拖不欠。

  任苒有时候会想起大学,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下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缝隙洒在摊开的专业书上,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

  那时候真好啊,时间像用不完,烦恼顶多是期末论文查重率太高,或者今天有不喜欢的专业课。

  好像所有的难题都被一道无形的墙挡在了校外,墙内是柔软的草坪,廉价的奶茶,和漫无边际的关于未来的幻想。

  然后毕业照快门按下的那一秒,墙就塌了。

  不是缓缓倾倒,是轰然巨响,灰尘弥漫里,所有东西都赤裸裸地扑过来。

  生存里,银行卡余额永远比想象中消失得快。

  家里人电话那头的叹气一声比一声重,两性关系里相亲对象打量货品般的眼神,曾经夜谈的朋友渐渐消失在城市的另一头。

  事业,这个词甚至太大,任苒只敢称之为工作,一份用来糊口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没有情商,聚餐时接不上俏皮话,领导暗示时反应总是慢半拍,她试过学,看那些教人情世故的书,记笔记,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弧度,可一到实际场合,那些背好的台词就卡在喉咙里,变成笨拙的沉默。

  任苒能确定的是,自己爬不上去,天花板就在头顶,很低,伸手就能碰到,冰冷坚硬。

  现在她固定做两份工,白天的快递分拣,四个小时,机械性地扫码,分类,扔进对应的筐。

  传送带永不停歇地转动,包裹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过膝。她不用思考,只需要重复动作,有汗水就抬手用袖口抹一下。

  晚上是游戏陪玩,租来的隔音效果很差的单间里,她戴着耳麦,跟着屏幕那头的指令跑图,加血,背景音里总有隔壁情侣吵架的摔门声,和楼下烧烤摊模糊的喧哗。

  她也做过别的。

  给小学生补习数学,在便利店值夜班,甚至发过传单,厚厚一叠塞进路人车筐,大部分下一秒就被扔进垃圾桶。

  但很奇怪,她最不讨厌的,反而是快递站那份纯粹的体力活。

  身体累到极限的时候,大脑会放空,那些盘旋不去的焦虑,羞耻,对未来的恐慌,都被沉重的包裹压碎了,碾进肌肉的酸痛里。

  她抱起一个又一个纸箱,重量真实地压在臂弯,呼吸里全是灰尘和胶带的味道,在那几个小时里,她什么都可以不用想。

  世界简化成简单的指令:搬起,放下,分类,重复。

  负面情绪像污水,在体力的消耗里被一点点滤清,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下班后它们又会慢慢回流,填满四肢百骸。

  但至少那几个小时,她是干净的,像一台只执行基础程序的机器,磨损,但不再内耗。

  任苒坐在苏木家客厅那张有些旧了的布艺沙发上。她坐得很直,背没有完全靠下去,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我试了两年,大家都说我不够脚踏实地,去尝试别人说有趣的事,烘焙,插花,徒步,甚至报了很贵的油画班。”

  “颜料沾在手上洗不掉,画出来的东西像一摊打翻的调色盘,老师说我缺少天赋,我想,可能不只是天赋。”

  “于是我只能做自己稍微擅长一点的。”她说,“那就是继续读书,考试,至少这件事,我知道该怎么做,翻开书,划重点,背下来,在答题卡上涂满正确的选项,它有标准答案,对错分明,所以我一直在存钱。”

  考试不像人生,没有参考书,没有评分标准,连题干都模糊不清。

  “我不知道我的人生有什么好记录的?”任苒问,“按部就班地长大,拼尽全力考出小镇,然后就像卡住了,我也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发那封邮件。”

  太普通。

  像什么呢?像一张被随手丢弃的纸,灰扑扑的,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纸上的字迹或许曾经清晰,但被雨水洇过,被脚印踩过,变得模糊难辨。

  一阵风吹过来,纸就翻了几个身,窸窸窣窣地响,最后可能卡进某个缝隙里,或者彻底被卷走,消失不见。

  风不会在意一张纸的命运,就像时代很少关心一个渺小个体的挣扎。

  人不一定非要喜欢什么,不一定非要热衷于某件事,为之燃烧,为之痴狂。

  也不一定非要迷恋什么人,体验那种撕心裂肺的甜蜜或痛楚。当整个世界都在喧嚣着寻找激情,追随内心的火焰时,安于平静,甚至安于茫然,或许也是一种诚实的生存姿态。

  当所有人都在歌颂宏大的时候,宏大的理想,宏大的叙事,宏大的成功,渺小并不可怕。

  苏木想起自己看过的纪录片,那些关于深海,关于宇宙,关于远古文明的影像。

  镜头拉远,地球像是一颗悬浮在黑暗里的蓝色生态球,人类文明不过是弹珠表面一层转瞬即逝的苔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