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问婚事的,还有更新潮一些的。有个跟苏木年纪相仿,在外地打工的小伙子,拿着手机就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兴奋和好奇:“苏木哥!我刷到你了!就那个……叉车!是你吧?我看着就像!嚯,现在可是网红了啊!”
苏木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颈,点头承认:“嗯,是我。闲着没事,瞎弄着玩的,在家反正也无聊,找点事做,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那小伙子一拍大腿:“就是,多酷啊,我也关注你!”
热热闹闹地聊了一会儿,宴席就正式开始了。
桌椅碗筷叮当作响,热气腾腾的菜肴一道道端上来。
按照本地的规矩和长辈们的安排,苏木被安排到了小孩那桌,因为他不能喝酒。具体原因,父母对外只含糊地说他最近身体不适,不宜饮酒。
于是,他被安排和几个半大孩子,还有几个同样不怎么喝酒的妇女,坐在了相对清静些的小孩妇女桌,喝鲜橙多饮料。
席间,气氛热烈,推杯换盏。
有相熟的叔叔端着酒杯过来,满面红光,非要给苏木敬一杯。
苏父就坐在邻桌,一直留意着这边。见状,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几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歉意但坚决的笑容,拦在了苏木面前,摆手道:“老张,老张!心意领了,心意领了!这酒啊,真不能让他喝。”
”他啊,酒精过敏,从小就是,一沾酒身上就起红疹子,难受得厉害。医生也叮嘱了,绝对不能碰。这样,我替他喝了,我干了,你随意!”
说着,苏父不由分说地接过那叔叔手里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还亮了亮杯底。
那叔叔见状,也不好再勉强,哈哈笑着拍了拍苏父的背:“行行行,老苏你护犊子,那你可得替小木头多喝几杯!”
话题便又转向了别处。
饭后,天色还没暗了下来。
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宴席上沾染的油腻和喧嚣气息。一家三口没有骑车,也没有搭别人的顺风车,选择了慢慢散步回去。
从办宴席的老街到他们家所在的巷子,有一段不算远但也不算近的距离。
路是新修的水泥路,还算平坦,两边是高低错落的民房,有些窗户里透出昏黄温暖的灯光。
空气里飘散着各家各户晚饭后洗漱的,淡淡的肥皂水气味,还有不知哪家院子里飘出的,夜来香甜腻的香气。
苏母从随身携带的红色手提袋里,掏出几颗刚才宴席上发的喜糖。糖是常见的水果硬糖,她仔细剥开一颗,递到苏木嘴边:“来,吃颗糖,沾沾喜气。”
苏木顺从地张嘴含住。
糖是橘子味的,甜得有些发腻,苏母又掏出一个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红色纸包,也给苏木,里面总共加起来可能也就三四块钱。
“拿着,回去收好了。” 苏母把小红包塞进苏木的手心里。
从小到大,但凡遇到什么他们认为兆头好的小东西,一个苹果,一枚硬币,或者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里面没多少钱的红包,他爸妈都会给他。
仿佛通过这些微不足道的物件,就能把世间所有的祝福和好运,都灌注到他身上。
三人并肩走着,苏木走在中间。
他早已长得比父母都高了,父母依旧像很多年前一样,自然而然地,将他护在了两人中间。
夜色温柔,路灯将他们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又缩短,交错重叠在水泥路面上。
苏木说:“妈,你说,万一以后,我没有办这样一场仪式,你和爸爸会不会觉得很丢脸?”
苏母带着点不以为然的豁达:“为什么非得办那么一场?办那么一场,锣鼓喧天,人仰马翻的,说得好听是热闹,说得实在点,不就是为了把以前送出去的份子钱收回来吗?”
她侧过头,看了苏木一眼:“再说了,仪式不仪式的,有那么要紧吗?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更开心的事,语气都轻快起来:“到时候,等我大孙子或者大孙女出生了,满月,百天,周岁……我照样可以大办特办,请亲戚朋友都来,热热闹闹的,份子钱照样收!”
苏木被他妈这套逗得有些哭笑不得:“妈,你这个财迷。就知道份子钱。”
走在外侧的苏父:“没错,你妈就是个财迷。从小就精打细算。”
苏母哼了一声,得意道:“财迷怎么了?我不精打细算,能把你们爷俩养得这么好?能把咱家这小日子过得稳稳当当的?”
一家三口都笑了起来。
苏木走在父母中间,感受着两侧传来的,属于家人的,安稳而踏实的温度。
他看着前方延伸的,被路灯照得明一段暗一段的水泥路,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画面。
也是这样的夜晚,或许更早一些,星星更多一些。他还是个小豆丁,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刚从学校回来。
父母则是刚从田里或者厂里干完活回来,身上还带着泥土或机油的气息,或者专门来接他。他们会在这条路的某一处相遇。
然后,就像现在一样,父母会自然而然地,一左一右,把他护在中间。小小的他会伸出两只手,一手牵着爸爸,一手拉着妈妈。
三个人,挨得紧紧的,踏着月色或星光,说着学校里鸡毛蒜皮的小事,或者听父母谈论田里的庄稼,厂里的活计,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家。
而现在,他长大了,比父母都高了,甚至即将成为另一个小生命的父亲。可走在这条熟悉的,却又似乎有些不同的路上,父母依旧把他护在中间。
仿佛无论他长到多大,走得多远,在他们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保护,需要被放在最安全位置的孩子。
江冉现在俨然已经是个玩转短视频平台的高手了。
他不再是最初那个笨拙地搜索,只会用礼物刷屏的门外汉。他学会了切换IP地址,将自己账号显示的定位,改成了“禾市渠县凤凰村”。这样一来,平台的大数据算法会自然而然地,将更多来自那个区域的同城内容,推送到他的首页。
他觉得自己像个蛰伏在暗处的猎手,利用科技的手段,为自己搭建了一个观察猎物的,绝佳的瞭望台。
互联网确实是个好东西。
苏木在凤凰村,乃至周边几个村镇,俨然已经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人了。
毕竟,厂草开叉车的视频热度未散,他本人又确实外形出众,性格温和,自然更容易成为话题和镜头的焦点。
江冉时不时就能在自己的同城推荐里,刷到一些带有苏木身影的照片或短视频。
有时是几张在某个亲戚家门口的合影,背景是贴着瓷砖的农村自建房和停着的摩托车;有时是一段在乡间大路上行走的模糊侧影,远处是成片的稻田;有时甚至只是别人家院子里聚餐时,无意间拍到的,坐在角落安静吃饭的苏木。
这些零碎的,未经修饰的影像,像一块块拼图,在江冉眼前,拼凑出苏木离开他之后的生活碎片。
苏木如今穿着最普通的T恤长裤,站在尘土飞扬的村路上,或坐在喧闹油腻的宴席间,脸上却似乎……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松弛而温和的气息。
这发现让江冉心头那股躁郁和迫切感,如同被浇了油的火,烧得更加旺盛。
他几乎已经打定了主意,不日就要启程,亲自去那个叫凤凰村的地方看看。
这天大数据又一次精准地,将一个视频推送到了他的眼前。
还是同城。
点开看,背景显然是一场热闹的农村婚宴。苏木穿着一件浅色的卫衣,坐在一张圆桌旁,身边围坐着几个叽叽喳喳的小孩。而他正低着头,极其耐心地,眉眼温和地,跟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圆嘟嘟的小姑娘玩着什么。
苏木看起来很喜欢小朋友。
镜头拉近,才看清,他们玩的是一种极其幼稚的,用一根红绳在手指间翻出各种花样的翻绳游戏。苏木的手指修长灵活,配合着小姑娘笨拙却兴奋的动作,时不时因为对方成功翻出一个简单的花样,而露出赞许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