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把人弄到车边,苏木拉开后座车门,先把沉甸甸的孟令轩塞了进去。孟令轩一沾到座椅,就像一摊软泥似的,咕咚一声直接歪倒下去,占据了几乎整个后座,双腿蜷缩着,脑袋抵着车门,已经进入了不省人事的阶段。
这下,后座是彻底没位置了。
苏木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对江冉说:“上车。”
江冉很听话,动作有些迟缓地爬了上去。苏木绕到另一边,也上了驾驶座。他探过身,拉过副驾驶的安全带,金属卡扣在寂静的车厢里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将江冉固定在座椅上。
江冉很配合,甚至微微抬了抬胳膊,方便他动作,只是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苏木的脸,眼神直勾勾的,像某种大型的,温顺又粘人的犬科动物。
镇上的路灯稀疏,光线昏黄。
孟令轩在后座睡得昏天黑地,鼾声均匀。苏木知道,孟令轩这人有个特点,喝多了断片,第二天醒来对今晚的事基本没什么记忆,所以刚才酒桌上的那些,他压根没往心里去,醉鬼的胡言乱语,听听就算了。
麻烦的是旁边这位。
江冉似乎进入了另一种醉酒状态,话痨模式。
他平时话不多,尤其在不太熟的人面前,总带着点疏离感。可此刻,酒精像是拧开了他大脑里的某个闸门,那些平日里绝不会轻易出口的话,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股脑地往外涌。
“木木……”他侧着头,看着苏木专注开车的侧脸,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喜欢你。”
“木木,你别不要我……”
“木木,我好想你……”
苏木觉得耳根有点发热。以前真的没见过江冉喝成这样。
大学时聚会也有,但那时候的江冉,是学院里有名的高岭之花,家世好,长相出众,气质清冷,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谁敢不长眼地去劝他酒?他基本都是坐在角落,神情疏淡地看着别人闹。
谁也想象不到,这位气质男神喝醉了,会变成这副模样。
苏木用余光瞥了他一眼。江冉歪在座椅里,额前碎发有些凌乱,脸颊因为酒意泛着浅红,还在小声地,絮絮地念叨着他的名字和一些颠三倒四的表白,看过来的时候,专注又纯粹,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毫不掩饰的眷恋。
真的……很犯规。
比家里纸箱中那只只会哼唧的小奶狗,还要惹人心软。
车子缓缓停在一个挺长的红灯前。
江冉凑过来,带着醉意熏染后的坦率和蛮横:“木木,你亲亲我。”
苏木下意识想拒绝,想说“别闹”,但一转头,对上江冉那双因为期待而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微微仰起的的脸。
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微微倾身过去,飞快地,蜻蜓点水般地在江冉的唇上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然而,江冉却不满足。在苏木退开的瞬间,他像是被激活了某种本能,猛地追了过来。不是一下,是两下。先是用嘴唇重重地碾过苏木的唇瓣,然后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偏过头,在苏木的唇角处,细细地,眷恋地啄吻了一下。
温热湿润的触感,混合着酒气和江冉身上清爽又霸道的气息,瞬间侵占了苏木所有的感官。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耳根彻底烧了起来。
恰在这时,红灯变绿。苏木几乎是狼狈地缩回身子,重新握紧方向盘,准备踩下油门。
就在他调整呼吸,扫过了车内后视镜。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后座的情景。
原本应该睡得人事不省的孟令轩,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坐起身,瘫在后座上,那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正直勾勾地盯着前排。
准确地说,是盯着刚刚分开的他和江冉的位置。
那眼神里充满了酒醒后的茫然,还有一丝被眼前景象冲击到的,难以置信的震惊。
苏木:“…………”
该死。他忘了,孟令轩这家伙,酒醒得……也很快。
但是回到凤凰村的时候,孟令轩差不多酒就醒了。
快到孟令轩家的时候,孟令轩说:“在这儿停,我下去抽根烟。”
车子最终停在孟令轩家巷子口。一路无话,苏木熄了火。
孟令轩没等他扶,自己就下来了。脚步有些虚浮,但还算稳。他看也没看苏木,径自走到路边,背对着苏木,蹲了下去。
巷路灯瓦数不高,光线昏黄黯淡,勉强照亮一小片坑洼的水泥路面,却将孟令轩蹲在那里的背影拉得又长又孤寂。
苏木关上车门,站在原地,没立刻过去,又担忧。可是孟令轩点了支烟,火光在他指间明明灭灭。他现在这情况,最好别吸二手烟。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在距离孟令轩两三步远的地方:“轩子,那个……你没事儿吧?”
孟令轩是个纯纯的钢铁直男,从小一起长大,苏木太清楚了。这家伙对男女之事开窍早,但是脑子里那根筋直得堪比电线杆,甚至比电线杆还硬还直。
孟令轩没回头,只是用力吸了口烟,他把烟灰弹在地上,闷闷地从前面传来:“你们这是多久了?”
苏木低声答道:“……就挺久了的。”
孟令轩:“那你爸妈知道吗?”
苏木“嗯”了一声。
孟令轩把烟蒂狠狠摁在地上,用力碾灭,然后“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转回身。路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能清楚地看到他眼圈有点红,他看着苏木,眼神里混杂着受伤,委屈,还有一股被背叛的愤怒。
“所以,”他开口,“就我不知道?”
“我说怎么苏伯苏姨对他那么好,好得跟对自家儿子似的,我还在纳闷呢,以为是你这大少爷朋友特别会来事儿,把你爸妈哄高兴了……苏木,”他叫苏木的全名,“你就是一点儿都没把我当兄弟。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告诉我。”
苏木急忙解释:“我不是,我不是怕你接受不了吗?”
“我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孟令轩陡然拔高了声音,“你这又不是杀人犯法了?你找了个男的,又不是找了个杀人犯!你……”
他似乎想骂脏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猛地抬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然后,他像是力气耗尽,又像是无处发泄,愤愤地,重重地,再次蹲了回去,背对着苏木。
“你一回来,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要不是忍不下去你不会回来,你就是个性格里要强又倔的人,打小就这样。那时候,有人撕你课本,你就闷着不说,一个人偷偷把书粘好。后来还是我发现了,找着人,狠狠地打了他一顿,门牙都给他打松了。”
“小时候,别人都说我不学好,是个混子,连高中都考不上,你学习好,就你……就你跟我好,不嫌弃我。那时候我就想着,咱们这兄弟,就算以后都结婚了,有孩子了,有各自的家了,也得这么好,不能生分了……”
苏木小时候长得白,皮肤是那种在南方湿润气候里养出来的,带着点奶气的莹润,五官也秀气,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
苏母手巧,又爱干净,总给他穿得干干净净,袖口挽得整整齐齐。
孟令轩就完全是另一个极端。他家父母忙着生计,对他基本是放养状态,衣服经常是哥哥穿剩下的,不合身,他像一头精力过剩,野性难驯的小兽,成天在山坡,田埂,河滩里疯跑,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把自己弄得浑身是土,脸上常常挂着不知在哪蹭来的黑灰,笑起来露出一口因为糖吃多了而有些参差的牙齿,是个远近闻名的混世魔王。
他们村往上只有一所小学,基本上附近几个村的孩子都在这上学。放学时,老师怕孩子乱跑出事,要求大家排好队,手拉着手出校门,一直走到村口的大榕树下才能解散。
那时候,孟令轩往往是队伍里最突出的一个,衣服最脏,手也最黑,指甲缝里塞满了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