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很深,水很凉。
从那以后,小姨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魂。她不哭不闹,就是整天呆呆地坐着,或者漫无目的地在村里走,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后来渐渐发展成说话逻辑混乱,前言不搭后语,时清醒,时糊涂。婆家待不下去,丈夫也在外有了新欢,也怕担责任,最后给了笔钱,算是了断。
小姨就被接回了娘家,后来好了一些,一直一个人住到现在,苏母隔三差五就来看她。当年那个聪明灵秀,眼神明亮的姑娘,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厄运,差点永远地留在了时间的另一头。
车子驶离了苏木家所在的村中心地带,拐上了一条新修的,还算平整的水泥路。路两旁的房屋也渐渐变得规整起来,多是这两年才建起的二层或三层小楼,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还装了不锈钢的防盗窗,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偶尔能看到用围墙圈起来的,种着花木的小院子,或者挂着“农家乐”,“特产超市”招牌的门面。
苏木对江冉说:“你现在看到的这些,算是新农村的样貌了。政府有扶持,很多人出去打工挣了钱,回来盖房子,路面硬化,路灯也装了。”
“我可不敢把你这样带回来。”苏木说,“要不是我们家的态度……还算特殊,你估计一进门,就要被我爸妈拿着扫帚打出去了。”
江冉说:“其实我是做好了被打出去的准备来的。”
苏木:“江少爷,你可真是有虎口夺食的勇气。”
江冉挑了挑眉。
这话不是夸张。苏木见过村里对待不合规矩的男女关系是什么态度,尤其是涉及到他这种带个男人回家的情况。
口水都能淹死人,更别说棍棒了。
江冉:“我们的孩子真是福星。”
若不是因为这个孩子,苏木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回来,他或许还在B市,和江冉维持着一种模糊不清的关系。苏父苏母的态度,也绝不会是现在这样,虽然担忧,复杂,但终究是接纳和照顾居多。
孩子确实是改变一切轨迹的那个意外。
苏木:“江少爷,你这个城里人,没想到你还挺适应这里的。”
苏木见过太多,也听过太多了。在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开明与封建,宽容与狭隘,就像土地里混杂的沙砾和泥土,纠缠在一起。
苏木念书的时候,村里同龄的女孩子,有好几个都是念到初中,甚至小学毕业,家里就不让继续读了。
理由五花八门:家里供不起,弟弟也要上学;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嫁人帮衬家里才是正理;出去打工能赚钱……
他之前有个同桌女同学,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在年级前列,初二那年暑假过后,她就再也没出现在教室里。听说是被她父母强行带到南方的工厂去了,为了给家里盖新房攒钱。
苏木高中毕业那一年。
他所有的书本都没有扔。
然后他全部都拿回去送给了她。
更近一些的记忆,是他大学时候。有一年寒假回家过年,村里一户远房亲戚过寿,摆了几桌酒。他去吃席,在闹哄哄的院子里,看到了那个女生。她怀里抱着一个正在哭闹的,约莫一岁多的孩子,背上还用背带缚着一个更小的,正在咿咿呀呀地流口水。
她身上的衣服有些旧了,眼神里早没了当年课堂上的那份清澈和羞涩。
她看到了苏木,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局促地笑了笑,隔着嘈杂的人声和饭菜的热气,她说:“苏木?听说你考上江城的大学了?真好,真羡慕你。”
她的声音不高,很快被周围的喧闹淹没。但苏木听清了。
她跟苏木说抱歉啊,没有用得上那些书。
那句话,还有她说话时,下意识地把怀里哭闹的孩子往上颠了颠,又侧过身去拍背上那个的动作。
苏木说没关系,如果她能够幸福就好了。
车子在小姨家门前那棵老槐树下停稳。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苏木和江冉提着大包小包下车,是提前准备好的,一些糕点。水果,还有苏木特意在县城给买的一套护肤品和一支的口红。
听到车声。小姨探出身来,头发在脑后随意挽了个髻,有几缕碎发散在颊边。看到苏木,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小木!你怎么又来了呀?那天不是才来过吗?”她目光随即落到苏木身后的江冉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这是谁呀?长得真俊。”
苏木:“小姨,这是我大学同学,江冉。正好来这边玩,我带他来看看你。”
“大学同学?”小姨的目光在江冉脸上停留了几秒,她盯着江冉,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又轻又柔,带着一种梦呓般的喃喃,“洋洋……洋洋?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洋洋”是小姨那个早夭的儿子的乳名。
以前小姨精神状态特别不好的时候,看到和苏木年纪相仿的半大少年,偶尔也会这么叫。后来渐渐好些了,但许久不见苏木,猛然见到,有时还是会恍惚地叫错。
江冉显然也听到了,但他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既没有惊讶,也没有被错认的尴尬。他上前半步,微微欠身:“小姨,您好,我叫江冉,是木木的大学同学。打扰您了。”
小姨眨了眨眼,眼神重新聚焦,脸上的笑容也恢复了正常的热络,甚至还带着点不好意思:“哦哦!江冉!瞧我这记性……快进来,快进来,小木的同学呀,稀客稀客,今天小姨给你们做好吃的!哎呀,来就来,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太破费了!”
堂屋里光线有些暗,家具都是老式的,收拾得还算整洁,但透着一。苏木把东西放在靠墙的八仙桌上,拿起那个装着护肤品和口红的精美纸袋,递给小姨:“小姨,这是我们孝敬你的。我还给你买了化妆品呢,你看看喜不喜欢?”
小姨接过纸袋,却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光滑的包装纸:“真的吗?可是小姨好久都没化妆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苏木:“过几天我妈他们歌舞团要去庙会表演,热闹得很。我们到时候开车来接你,一起去看表演。你正好可以化个妆,漂漂亮亮地去。”
“庙会啊……”小姨说,“你妈妈还非要让我也去跳呢,我才不去,我哪会跳那个呀,净出洋相……”
小姨说着去准备饭了。
“小姨一个人住,这样不危险吗?”
苏木凑到江冉耳边说:“不是没试过,之前小姨跟我外婆住过一阵子,结果两个人根本住不到一起去。一个嫌另一个唠叨管得多,一个嫌另一个邋遢不讲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鸡飞狗跳的。后来还是分开住了,离得远点,反而能心平气和说几句话。”
“距离产生美嘛。有时候,离得太近,反而是种折磨。”
江冉听了,然后伸出手,轻轻揽住了苏木的肩膀:“等我们回江州以后,我们就自己住。不用跟长辈一起,就我们,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
一家三口。
听起来确实挺好的。
苏木原本想让江冉早点回去。
算了。苏木在心里对自己说。等他见完外婆,等该走的亲戚都走一遍,再说吧。
在小姨家吃过饭,分别后,回去的路上,快到苏木家时,路过一片收割完的稻田,田埂边零星有几户农家散养的鸡群正在刨食。
一只羽毛鲜艳的大公鸡昂首阔步地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几只埋头苦吃的母鸡。
苏木用下巴指了指窗外:“喏,没见过活蹦乱跳的走地□□?”
江冉的目光顺着他的示意看过去:“现在看见了。”
回到苏木家,跟小姨那边约定了过几天庙会时来接她,又应付了苏母几句关于“小姨精神头怎么样”,“东西收了吗”之类的询问,两人便回了房间。
下午的光线透过窗户,在房间里投下温暖的光斑。苏木坐在床边,看着墙上挂钟的指针一点点逼近六点,那股被暂时压下去的紧张感又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