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做人很差劲?”
慢慢嚼了几颗榛子仁,谢咏突然再次开口问道。
出于谨慎,杭帆并没有接话。反倒是岳一宛,直截了当地答了声“是。”
像是非常受伤似的,谢咏无不瑟缩地动了动脖子。这个动作令他显得有些幼稚,像是个还没长大的、依旧畏惧被老师训斥的孩子。
杭帆在脑中竭力搜刮起了谢咏的个人资料——天啊,这人今年到底多少岁?二十三?二十四?好像也就只是比苏玛略微大上一点点而已。
可岳一宛却对此完全不为所动,甚至还要语调冷漠地补上一刀:“如果不想听真话,那就干脆别问。”
“你总不能指望人人都只拣你爱听的说吧?”
眼看着谢咏的表情就要从沮丧滑向生无可恋,杭帆赶紧出来救场。
“不至于,谢老师,不至于。”
在旁边这人的手背上用力掐了一把,杭总监摆出了他自认最和蔼的工作语气:“谢老师为人亲切,工作起来也很敬业,这些都是业内公认的。”
敬业?岳一宛用夸张口型问他,真的假的?
“当然,人都说,‘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嘛。谢老师现在也还年轻,就算是有些做得不太完美的地方,只要知错能改,照样能得到大家的敬重。”
小杭总监话里有话,但也只能点到为止——身为区区一介打工人,谁给他底气去得罪谢咏这样大咖的合作方?
动作机械地,谢咏往嘴里送着一颗颗坚果。
“其实我……我并不是这样的。”他小小声地说道。
红毯与镜头之外的大明星,在生活里也不过只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
脱去华服之后,他时不时地就会显露出一些底气不足的慌张来,厚厚粉底下还露出几颗滑稽的青春痘。
“今天真的是……对不起,杭老师,我知道自己做错了,真的很抱歉。我不应该为自己狡辩什么的,但这真的是……”
他嗓音哽咽,像是有陈积的泪水堵在喉咙里。
“——您愿意听我说吗?”
……我是可以啦,只要你明天清醒过来之后不会尴尬到死就好。
在心里,小杭总监已经为谢咏敲起了超度的木鱼。
眼角余光瞥过,他看见岳一宛换了个抱臂的姿势,脸上写满了“哦又来这套”的不感兴趣。
“我喜欢过一个人。”
谢咏的第一句话,就是老掉牙到令人沉默的开头。
“可能不是喜欢过,而是现在也喜欢?大概吧,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已经完全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了……但刚开始的那年,我十二岁。”
你没有在最青春稚嫩地时候爱上过一个人?爱过一张既端正又艳丽,仿佛童话里小小主角那样,令人情不自禁地就感到喜爱的脸庞?
十二岁的谢咏,就在童星海选的现场,遇到了一个身量矮小却极为清秀的孩子。
三个月之后,他们以队友的身份组团出道。在当时,这创下了“平均年龄最小的偶像男团”的世界记录。
“我很喜欢他。”谢咏说,脂粉斑驳的脸上却是一片失魂落魄的神色,“所有人里,我最喜欢他,最想要和他做朋友。”
他脸上还残留着一抹未能拭净的水痕。
“但是,我……”
出道之前的谢咏,从没有想过要做什么“男团偶像”,因为他觉得这是娘们儿才喜欢的东西。而他谢咏,身为小学的篮球队队长,当然是如假包换的纯血真爷们儿。
涂脂抹粉是女人做的事情,所以值得嘲笑;三步上篮是男人做的事情,所以酷炫极了。
唱歌跳舞是女人做的事情,所以令人恶心;挑架撩事是男人做的事情,所以很有血性。
要不是有“零花钱翻倍”的诱惑在前,谢咏打死都不会去参加那劳什子童星海选。
即便最后被经纪公司选中组团,他也是在爹妈的连哄带骗与三令五申中,才不情不愿地参加了第一张单曲的排练与录制工作。
从十二岁到十五岁不等的八个男孩儿,天天都吵得能把排练教室的屋顶给掀翻。趁着声乐老师不在,谢咏袖子一卷,转身就和队长扭打在了一起——一山不容二虎,正如一间教室里容不下两个以“老大”自居的熊孩子。
脸漂亮得像是洋娃娃一样的男孩子叫他们别打了,十二岁的谢咏扭头就是一口唾沫吐过去,「娘娘腔给我闭嘴!」
那男孩儿怔住了,周围的几个大孩子却立刻不怀好意地大笑起来:「娘娘腔,哈哈哈哈!」
“我当时太蠢了。”
面对着斯芸酒庄的二人,谢咏始终没有说出另一个人的名字。他只含糊地提到,那是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曾经身在同一个经纪公司的人。
“我想要得到他的关注,想要他看着我,只看着我。”他喃喃着,脸色灰败得一如丧家之犬:“就因为这种无聊的念头……我做了好多蠢事。”
由八个小男孩结成的偶像团体,专辑还没卖出多少张,内部却已飞快地分裂出了以谢咏或队长为首的两个派系来。
「你得跟我们玩儿,知道不?」
舞蹈课之前,谢咏把人堵在了杂物间的门口,用自以为痞帅的语气,对着那个容貌秀美的孩子说道:「你要是敢背叛我,跑去跟队长混,我就把你的书包扔进垃圾车里去!」
出差去外地录MV,他往初恋对象的酒店床铺上浇水,然后对经纪人说自己愿意和这位可怜队友“凑合一晚”。
公司让他们在团内组双人搭档,谢咏把对方的大腿掐到青紫,就为了阻止那人举手表示想与其他人一起唱歌。
「你怎么老穿粉蓝粉绿色的衣服?」录音棚里,他讨厌那人和其他队友说说笑笑却不向自己转头的场景,于是公然出声嘲笑对方:「哇,你不会真的是女的吧?哎哟喂~」
十三四岁的时候,谢咏满心满眼地以为,对方既然从未反抗,那肯定也是对自己有点意思的。
二十四岁的谢咏,意气消沉地坐在山间酒庄的厨房里,颓然麻木地咬着坚果,仿佛是在默默反刍自己的愚蠢与残酷。
“……没过几年,我的梦想就短暂地成了真。”他说,“我喜欢的人,在访谈视频里,说我们是好朋友。”
谢咏不敢抬头。他害怕看见对面那两人的目光。
无论那是什么样的目光。
“后来,直到我自己在剧组里被人穿小鞋,却还得笑着在采访镜头前说,‘某某老师对我很好,这次非常感谢某某老师的照顾’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当他说我们是朋友的时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十七岁的谢咏,眉眼已经长开了许多,从一个行走的直男癌,变成了隐藏极深的直男癌。
为了迎合粉丝的喜好,他会亲自动手修改妆面——眉毛要弯,眼线要深,唇彩色号选最粉——却又对“同性恋”与“女性化”等词有着生理性的厌恶。
演唱会舞台上,谢咏揽着好朋友的腰,笑嘻嘻地冲台下挥手:「你们说什么?亲一口?听不见听不见,大声一点!」后台里,他大呼小叫地抓着那人说,怎么有人写我和你的小黄文啊,太恶心了,不会以为我们真是同性恋吧!
新专辑发布会上,他攥着对方的手,声泪俱下地表示说我们一辈子都是好朋友,我们团永远都不解散!回到保姆车里,谢咏说我操受不了,今天这化妆师怎么给你用红色眼影啊,真把你当女的啦?
“我后来一直在想,我真的曾经是他的朋友吗?朋友应该是这样的吗?我配做他的朋友吗?”
低头抠弄着自己的手指,大明星的眉毛皱结在一起,嘴唇嗫喏,似是不知所措。
“再后来……他和公司的经纪约就到期了。我们都以为他会续约,但是他——他说已经决定退出娱乐圈,回去做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