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岳国强的口吻非常无奈,「他们这是在讨好我,也是在试探老头子,看他是否真的已经彻底放权给了我。你别担心,亲爱的,Iván才这么一丁点大,未来还长着呢,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的……」
大人们总以为,小孩子听不懂那些曲折弯绕的事情。但身为孩童的敏锐直觉,却让岳一宛永远记下了他人生的第一课:看似普通的言语之下,常常另有别的用意。
不会搭积木,没耐心用蜡笔填色,更懒得碰什么遥控汽车的岳国强,实在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但在Ines为新榨季而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岳国强也会把儿子从早到晚地带在身边。他总是记得,要给年幼的Iván点几道口味清淡的菜肴与点心,晚餐时间一结束后,也早早地让司机把孩子护送回家。
但他没有注意到,飞速成长着的岳一宛,正用那双Ines一模一样的翠绿色,观察着身边所发生的一切。
当着爸爸的面,叔叔阿姨们常夸自己长得和妈妈一样可爱,可转头到了爷爷那里,他们又异口同声地赞同说「外国女人到底不够贤良」。每逢生日与圣诞节,包装精美的礼物都会自顾自地客厅里堆积如山,卡片落款上签署着许多自己并无印象的名字。
「祝你学业有成,健康长大!」
每当人们对岳一宛这么说的时候,他们的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看向岳国强,看向站在更后方的岳老头子,看向某种更巨大也更抽象的缥缈事物。
他问岳国强,这些人只管自己叫“小岳总”的马屁精们,似乎连“岳一宛”是哪三个字都搞不清楚,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装作仿佛很在乎自己的样子?
他的商人父亲看着他,罕见地流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我很难解释,Iván,也许是因为,人这种东西……很复杂。」
岳一宛说:“交浅言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谢咏。你眼下已和经纪人濒临闹翻,又非常突然地把自家公司暗中进行皮肉买卖的消息递进我们的手上来,你的意图是什么?”
他分明语带微笑,可这笑意却半点也未能浮现在翠绿色的瞳眸里。
谢咏喉结抖动,似是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他感觉自己似乎被指控了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但被酒精浸泡过的大脑又一时想不明白为何会如此:自己因为痛苦而酗酒是真的,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也都是真的,自己不过是想要一些同情和帮助,这有什么错吗?
在这个行当里,做错事之后,只要涕泪横流地展现出自己的脆弱与悔恨,自然就会赢得他人的谅解与怜悯——这是一套人尽皆知的标准流程,如今也已经成为谢咏身体本能的一部分。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正承受着烈焰焚心般的痛苦,为何还会受到如此严苛的指责?
在杭总监的职业生涯里,谢咏并不是他近距离接触到的第一个艺人。
但与其他任何半温不火的艺人相比,谢咏身上确有一种更为神奇的魅力——就算他把眼睛哭得又丑又肿,衬衫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秽物,可这人的举手投足,一言一行,依然极富舞台效果,仿佛聚光灯下精心编排过的一出戏。
世界上就是有这么一小群人,他们总是辜负别人的劳动与真心,混账行径多到罄竹难书。
可只要站到他人视线之下,那种永远迎向镜头的热切与渴望,那种“我合该被万众所爱”的超绝自信,却又像迪斯科灯球一样炫光四射,令人想要为他欢呼与鼓掌。
所谓的巨星气运,大概就是这份时刻涌动在血脉之中的微妙傲慢。
“OK,打住,让我们到此为止。”
小杭总监出声叫停了面前这场的闹剧(主要是为了阻止岳一宛趁乱再给谢咏补上几刀)。
“不该讲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往外讲。”杭帆用上了他最公事公办的语气:“基于职业道德,今晚的事,我不会对外说出任何不利于合作方的细节。”
他看了眼谢咏,再次强调了一遍:“无论是哪一个合作方。”
谢咏紧张地搓着手,“我——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我没有想那么多,”有些神经质地,他用力咬起了自己的嘴唇,“我只是……我只是很害怕,我非常害怕。”
人心的复杂伪装,总是像笋衣般层层叠叠。多层面具戴得太久,就连当事人自己也无法弄清,到底哪里才是自己的真心。
“——我害怕他会恨我,也害怕这个丑闻会影响公司,从而损害自己的前途。”
他说,我也想过要自己出钱买下那批照片,但八千万现金实在是太多了,在对方给定的时限之内,手头上根本凑不出那么多的资金。
而假如那个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原谅我了呢?如果他仍旧把我视为帮凶中的一员,认为我也是毁灭了他人生的一份子……
叮得一声,烤箱的十五分钟计时停止。
轻巧铲起了烤盘上的两大块奶酪,岳一宛给它们挑了两个颜色鲜艳的盘子,顺手从杭帆怀里捞走了几颗蓝莓和一把坚果,活泼地点缀在了绵软融化的烤奶酪上。
复烤过的欧式面包,有着酥脆焦香的外壳,与韧性十足的柔软内里。切成片状之后,刚好可以蘸着香气四溢的烤奶酪食用。
“首先,如果你确实没有想过那么多——那我的建议是,在动嘴说话之前,稍微再多想一想。否则,在名利场中的意外失言,迟早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把面包篮与奶酪盘一起放上餐桌,岳一宛身上的白色礼服仍然笔挺整洁如新,好像他只是对着空气打了个响指,热腾腾的食物就已神奇地出现在桌子上了似的。
“其次,如果在做每一件事之前,都要先考虑结果是否能够尽如人意……那你就不可能做成任何一件事。”
岳一宛再次拉开冰箱门,从冷藏格里拿出一只脖颈修长的迷你酒瓶:“做你想做的事,这就像是在酒庄里种下葡萄。你决定这么做,只是因为这是‘应该要做的事情’,而非确信自己必会得到报偿。”
即便倾注上全部的心血,付出了繁重的劳动,这些沉睡在田地中葡萄们,也依然会有颗粒无收的可能。
“与天对赌,尽己所能,不过是为了别让自己后悔罢了。”
也许还是年纪较小的缘故吧,二十四岁的谢咏,嘴唇都被咬得出血,声音里游动着不确信的颤音。
他试图下定决心,却又不可自遏地对未知的恶意感到恐惧。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最后还是把这一切都给搞砸了,那该怎么办?”
“搞砸?我看你今晚就已经搞得够砸了。”
说着,岳大师向自己身边那人递过一只香槟酒杯,轻声问他想不想要来上一杯。
在一晚上的心惊肉跳与大起大落之后,小杭总监确实感到自己急需喝点酒来压压惊。
他接过酒杯,用眼神示意岳一宛只需给自己倒上一口的量。
眼巴巴地,谢咏看着他俩手中的酒杯,像是个急于品尝酒精滋味却在年夜饭上被发配去了小孩桌的青少年——无论是岳一宛还是杭帆,显然谁都没有要这个刚刚酒醒的醉鬼分上一杯的意思。
软木塞“嘭”得弹跳出来,色调华美的浅金色液体,咕嘟咕嘟地流淌进了两只郁金花苞形状的细长玻璃容器中,又在杯底升起一串串细密的气泡。
那轻巧却无声的泡沫,投映在谢咏的眼中,像是小人鱼消散世间的遗痕,又宛若在酒瓶中封存多年的几行眼泪。
“你知道香槟酒的历史吗?”岳一宛突然转头对谢咏说道,“在葡萄酒的世界里,这可是一段处处充满‘搞砸了’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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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点梗之已经忘记是第几波了!
No.7 ABO @被我骂的能是人吗|打分:-2的专栏 【千真万确地不含有任何拆CP内容!!请务必读到最后!!】
“我要结婚了。”
岳大师被抓去法国出差的第四天,杭总监突然在企业微信上给他发来这样一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