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118)

2026-01-23

  不需要回头确认,杭帆也能够知道,这声音当然是、也只能是岳一宛。

  “嗨。”在意识有所察觉之前,微笑已经不自觉地浮上了他的唇角:“晚上好。”

  踩着消防梯上的钢条,岳一宛笑着走上前来。

  “晚上好。”

  他站到了杭帆身边,目光顺着杭帆的视线望向下方的舞台:“怎么样?这可是我给你选的最佳观众席。”

  杭帆取笑他,“我记得几小时前,还有人在说,华语乐坛的新专辑都是做出来洗钱的。”

  “嗯?是我说的吗?”

  岳一宛正要摆出故作无辜的表情,台上的黄璃却已经丝滑地切进了下一曲。

  他只是微微地愣怔了一下,就听杭帆问道:“……你知道这首歌?”

  时隔多年,泛黄的记忆相片被歌声轻拂去了灰尘,再度露出旧日往事的清晰一角。

  “……这是我妈妈最喜欢的曲子。”

  杭帆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他甚至感到了一丝无名的痛楚,因为岳一宛蓦然垂下了眼帘,似乎正被意外涌起的回忆所淹没。

  “对不起,”他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去,似乎是想要分担这份无形而沉重的创痛:“……你还好吗?”

  而岳一宛捉住了他的手,“嘘。”他轻声道。

  昏暗夜色中,那双翠色的眼睛变作了比白日里更加浓郁的深绿,像是绒面匣子里盛着的两块剔透无瑕的祖母绿宝石。

  “来,”岳一宛说,音调柔和,却让杭帆不可抗拒:“跟我来这边。”

  歌声盘桓的夜空下,岳一宛手心里的热度,让杭帆的心脏再度狂跳起来。他被岳一宛引带着,走上酒庄屋顶上最大的那片露台。

  远离人群的此地,四下一片漆黑,只有架设在斜坡屋顶另一侧的“斯芸”灯牌,遥遥地将露台轻微照亮。

  在微弱的朦胧光线里,岳一宛从揽住了杭帆的腰,又轻轻握住了他的右手。

  “《Vida Mia》,意思是‘一生挚爱’。”

  他的声音里并没有哀痛,只是单纯的、对于再不能重来的往昔岁月的怀念。

  “它是一首很有年头的阿根廷歌曲了。小时候,她常在唱片机里放这首歌,来教我跳舞。”

  『在这片广阔的绿色土地上 / 蔓生的蓟草正四处生长 / 仿佛马上就能触摸到 / 遥远天空尽头 / 距吾爱更近之处』

  在最初的记忆里,他还只是一个踮起脚才能够到餐桌的小不点。

  Ines把他抱到餐桌上站好,拉着他的手,绕着又大又宽的餐桌来回转圈。

  快点长大吧,Iván。捏着自己年幼儿子软绵绵的胳膊,她的语气里满是快乐的憧憬,我已经等不及要看你穿西装的样子啦!

  那些无忧无虑的漫长白昼里,她抓着岳一宛的小短手,踩着不成章法的快乐舞步在餐厅中旋转。那些五颜六色的裙子,像是一面面哗啦啦展开的彩色小旗,带有油画棒般明亮纯真的笔触。

  『在这条永不改变的小路上 / 鎏金的骄阳放射出烈焰 / 是因为命运的作弄吗 / 此路漫长绵延 / 如我内心的苦楚』

  将杭帆的左手放上自己的肩头,岳一宛温柔地弯了弯眼睛。

  “十六岁的夏天,”他说着,轻轻引带着杭帆迈出了第一步,“在舅舅他们的连哄带骗之下,我终于去参加了门多萨当地的舞会。”

  Ines离家太久,不曾知晓自己年少时最喜欢的那家探戈沙龙早已更换了地址。而那崭新简约的现代装潢,也不再如她对岳一宛所描述的那样,有着怀旧而奇异的异国风情。

  “但他们仍然会放这首歌。甚至和她在家里播放的唱片是同一个版本。”

  握着杭帆的腰,他轻巧地领着对方的步伐,在露台上来回转圜。

  “这让我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安慰。”

  岳一宛说。

  就好像她从未被人遗忘。

  就好像自己痛彻心扉的苦楚,也终于被人如同身受般地感知。

  『我挚爱的人啊 / 相距愈远,我爱你愈深 / 我挚爱的人啊 / 请思念我,直到归来那日』

  他的声音和煦,吹拂过杭帆的耳畔,仿佛一阵染绿的春风。

  这令杭帆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他们正彼此握持着手。

  透过薄薄的几层衣料,杭帆却更加鲜明地感觉到了后腰上的温热触感——那是岳一宛扶在自己身后的掌心。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会跳舞。

  但在岳一宛的双手之中,在这仿佛能够化腐朽为神奇的画框里,杭帆感到自己的身体正满怀欢欣地任由对方摆布。

  如同在海洋里恣意流淌着的波浪,心甘情愿地化作一捧轻盈吹飞的泡沫。

  昏沉夜幕下,杭帆听见自己愈发莽撞响亮的心跳:清晰而简短地,它们昭示着一个最简单不过的答案。

  『我深知,纵是黄金 / 也不能荣获你的亲吻 / 正因如此 / 我爱你更深』

  ——爱。

  这个贵重的字眼,沉甸甸地砸进了杭帆的脑海。

  ——原来我爱上了岳一宛。

  他的心魂剧烈地震荡起来,寂静春夜里的一道无声惊雷乍响。

  今夜星河疏阔,天边挂着一钩若有还无的月。

  在远离喧嚣人群的屋顶露台上,杭帆望向岳一宛。

  蒙蒙夜色里,那人噙笑的英俊眉目也正向自己看来。

  而杭帆目不交睫地注视着岳一宛的双眼。

  ——我爱你。

  似是被剧痛惊醒,又像是恍然了悟般地,他在心中默然自语。

  ——我爱上你了。

  低垂浮动的暗香之中,岳一宛低下头来:“嗯?怎么了?”

  令人沉醉的栀子香气,似隐似现地萦绕在杭帆鼻尖,恰似一场倏忽间就会被惊醒的美梦。

  “杭帆,你好像在颤抖。”他柔声问道,“是因为冷吗?我们回到屋里去吧。”

  襟前的那一小束胸花已经开始凋谢。美梦就要结束了。

  杭帆摇头。

  “不,没事。”

  他仰起脸,试图将面前人的身影永远刻入眼中。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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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歌词引文部分是我自己翻译的,每个字和每句话都是100%由我自己抠着脑壳翻出来的……请审核老师高抬贵手手下留情啊(抹泪)

  另,如果对黄璃的故事感兴趣的话,她是娱乐圈题材的预收文《梦塑金身》的主角之一,有兴趣的美人可以关注一下> <

  开了的预收都会写!因为开了预收,就说明俺的大纲都已经写完了……

 

 

第77章 无血的围猎

  梦的最后,是苏玛的紧急电话将杭帆彻底唤醒。

  “杭老师,停车出口!快来!”实习生把音量压到了最低,却无法抑制住语气里的颤抖:“Harris在这边……出事了!”

  因为她的声音实在太过恐惧,杭帆来不及多做解释,一把抓起岳一宛,转身就往楼下跑。

  短短几百米的直线距离,杭总监的脑子里已经迅速罗列出了几种可能的事态:让苏玛盯梢Harris的事情被发现了?还是Harris强行要求苏玛删掉他自己的入镜视频?当然更糟糕的可能是他以及猜到背后有Miranda的参与……

  不,不对。今晚的这些素材拍摄都是正常工作流程,Harris并没有理由……

  岳一宛握紧了他的手腕。

  “不要慌,杭总监。”

  对杭帆而言,这个人的嗓音比任何镇定药剂都更管用:“相信你手下的小朋友,她是你带出来的,她绝对足够机灵。”

  杭帆和岳一宛赶到现场的时候,发现苏玛正蹲身躲在花坛灌木丛后面。

  “怎么了?”看她满脸写着惊惶的模样,小杭总监赶紧上前,想把她从地上搀扶起来。

  可小实习生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示意杭帆与岳一宛灌木丛前方的小型停车场上看。

  斯芸酒庄的停车场非常紧凑,统共也只能容纳十二台车。为了给罗彻斯特不眠夜腾出更多空间,大部分酒庄员工都把自己的车辆开回了城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