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这座小型停车场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宽身轿车,漆光锃亮,一派富贵之气。
而正被夹在两台豪车之间进退不能的,则是一个容貌姣好,正努力捂住身上礼服裙的年轻女孩。
“不不,真的不用了,我坐别人的车一起回去就行。”
把今夜的流程文件与艺人照片都已烂熟于心的杭帆,一眼就认出了那女孩的身份:她在谢咏新近主演的偶像剧中饰演一个女配角,在演员表上不知是排在第六还是第十,在行业里只能算得上是“勉强也有几个粉丝”的级别。
大概是借了谢咏的光,这部剧中的好几个配角都收到了罗彻斯特不眠夜的邀请,前来给这些巨星红花们充做陪衬用的绿叶。
从正面拦住了她去路的,是一台黑色的保时捷帕梅拉。
车上的人笑了几声,说话的内容杭帆没能听清。
但他看见一只西装笔挺的胳膊,从车里伸出来,不由分说地就想要把那女孩子往车上拉。
“对不住对不住,我今天真的有事,约了表演老师今晚要陪我念剧本的,是真的不方便。下次好吗?下次一定,真的。”
难得能走一次红毯,她穿了一身非常漂亮的开衩露背长裙——但再漂亮的裙子,也经不起被人如此粗暴地拉扯。
她有些狼狈地捂住了胸口与身侧,竭尽全力地维持着得体的姿态:“真的很抱歉,我不太擅长喝酒,今晚也是真的有事,真的对不住……”
语无伦次地比划着,苏玛的语气已经惊慌到颤抖:“车上是Harris!还有谢咏的经纪人……”
她大概从未曾想到过,每天都与自己在同一个楼层里上班的Harris,那个看似人模狗样的领导,竟会如此蛮横地强迫一个与自己同龄的小姑娘。
“我刚才看到车上还有司机……我在这里蹲Harris,就看到谢咏经纪人把她带过来,然后就、就变成这样了……”
杭帆立刻明白过来,这分明就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围猎。
在这赤裸得不加掩饰的野蛮暴力面前,任何文明人,都会因安全秩序的破碎,而感到深深的恐惧与震惊。
然而岳一宛已经面色不耐地走上了前去。
“大晚上的,就硬要堵在停车场里,你们这是怎么个事儿?”
还没走到近前,那女孩子已经吓得又往边上踉跄着倒退几步。
“唷,原来是王总。”察觉到了她遮掩裙身的窘迫神情,岳一宛礼貌地没有再向女孩的方向投去视线。
俯下身来,他单手撑住车门,要笑不笑地俯看向了车后座上的Harris:“能不能烦请王总的司机稍微让个路?你们这样堵在路上,我的车开不出来啊。”
Harris今晚喝得多了,醉意上头,竟然涎笑着邀请酿酒师也一道上车寻欢。
面无表情地,岳一宛看着他,像是打量一块没有盖上质检章的肥猪肉。
“不。”他冷声道,“我有洁癖。”
说着,他又冲女孩子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颌,“这位小姐,麻烦也请你让一让,好吗?拦在路中间实在太危险了。”
接收到了酿酒师的暗示,女孩子赶紧提起了长裙的下摆,一边连声抱歉,一边冲着谢咏的经纪人微微鞠躬,“那我就先走了,真的不好意思……”
“谁让你走了?”
慢悠悠地,谢咏的经纪人发出一声冷笑:“三令四请,你还真当自己是个角儿了!还不赶紧给我上车。”
那女孩吓得脸色煞白,却仍然想要体体面面地结束这场对话:“对不起老师,我今天是真的有事……表演老师是剧组给我请的,我今晚是真的真的不能……”
Harris醉眼朦胧,犹在劝说岳一宛:“Ivan啊,这个时间去城里,不也是同样都是要去酒吧的嘛!你也别自己开车了,刚好咱们一起!”
“敬酒不吃吃罚酒!”
谢咏的经纪人仍在叱责车边的女孩儿:“要不是有公司强硬要求,在谢咏的剧里把你们几个都捎带进去,你以为光凭自己就能走红毯?少做梦了!”
砰得一声,岳一宛从外面甩上了保时捷的车门,粗暴得仿佛关上猪圈门栓:“你什么意思?”
眼睛看着Harris,他的话却是对副驾座上的经纪人说的:“今天她不上车,停车场的这路就不让别人开了?”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岳一宛驳了面子,谢咏的经纪人不禁也有了几分恼火。
“你想干吗?”
在他看来,所谓酿酒师,也不过就是一个臭打工的,哪里有资格对着Harris大呼小叫:“再胡搅蛮缠,我就要叫保安来了!”
岳一宛皱起眉头,像听到狗叫似的略略移动了下视线,打量他足足一秒钟时间,这才骄矜问道:“你谁?”
“斯芸酒庄,几时轮到让你来发号施令了?”
谢咏的经纪人在娱乐圈中浮沉多年,好不容易才有了当今的地位。四十岁往下的这几代小生小花,当着他的面,谁不是恭敬地叫一声某某老师?
如今,年纪小上自己整两轮的年轻酿酒师却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一通呛声抢白,差点没给人气到青筋迸裂。
在杭帆看来,这波气死活人的拉仇恨操作,属实是岳一宛式的通常发挥。
倒是一旁苏玛,直看得胆战心惊道:“杭老师,岳老师就这么硬怼上去没问题吗……?Harris这人很记仇的!”
当然不可能没问题啊。杭帆苦笑,但倘若人人都以自己的利益与安危为绝对优先……
“喂,请问是黄璃老师的团队吗?”
打开了对讲机的杭帆,压低声音对另一头道:“哎您好,我是罗彻斯特的工作人员,我们现在正在停车场这里,有位女艺人的衣服出了点问题,想问问黄璃老师的造型师,能不能抽空过来搭把手,帮帮忙?”
就在岳一宛还在与Harris等人冷眼交锋时,黄璃的造型师已经带着几位助理赶到了停车场。
造型师正想要开口问说哪位是杭帆总监,刚一抬头,就见到了边上那个双眼通红又紧攥着裙身的女孩子,心下顿时明白过来。
“借过一下,借过一下。”
工作经验相当老练的造型师,赶忙在谢咏的经纪人与Harris的面前打起了哈哈:“黄老师待会儿要换衣服呢,我们就先过来拿点东西。哎,谁把车钥匙给我一下?”
千巧万巧,停在保时捷帕梅拉旁边的那台丰田埃尔法,正是黄璃的保姆车。
从车上拿了全套的整烫与缝纫工具下来,造型师状似不经意地对穿着礼服的女孩儿道:“哎,你这条裙子是Armani Privé的吧?零几年的秀场款?你的造型团队很有品味嘛。”
紧张之中,那姑娘被问懵了,“我……我自己在海淘网站上买的。二手的。”她看起来无助极了,大概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没,没有造型团队,公司没有给我配过……”
“哦哦,二手的啊,难怪,看起来稍微有点变形,系带好像也不太结实。”
造型师走近她身边,比划了两下,又说:“我看你这裙子可能已经不太牢靠了,就这样回去,怕是路上非得走光不可。”
“这样,黄老师还在台上唱呢,你来我们后台这边,我给你加固一下?”
越是趋炎附势之徒,越是信奉所谓的“打狗也得看主人”。
面对黄璃小天后的御用造型师,谢咏的经纪人也不得不给对方三分薄面——业内人都知道,黄璃与她的造型师堪称是风雨与共的患难之交。
不给造型师以好脸色,那不就是公然要打黄璃的脸么?
于是他紧紧闭上了嘴,再不吱声。
反而是Harris,一边招呼司机开车,一边仍旧笑着对岳一宛摆手:“有空咱们一起喝酒啊!”他对斯芸的首席酿酒师道,“以后还多得是机会呢……未来,嗝!合作愉快!”
岳一宛连话都懒得接,原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