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舌头也突然变得笨拙,就好像每一个字词都变成了方方正正的糖块,生硬地卡在他的唇齿之间。
“就是觉得有点荒诞,”杭帆说,同时无不惶惑地意识到,自己的声调里正洋溢着多么明显的喜爱之情:“就是……你这一身衣服,看起来像是位滴滴专车司机。”
听了这话,岳一宛不由好笑地乜他一眼。这人旋即装腔作势地清了清嗓子,邀舞般彬彬有礼地伸出胳膊来,抑扬顿挫道:“既然今遭免不了要做这趟车夫,那杭总监可否赏脸,暂且充当一下今晚的灰姑娘呢?”
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杭帆嫌嫌弃弃地把手指虚搭在了岳一宛的胳膊上:“就想提醒你一句,岳大师。”他阴气森森地低语道,“在灰姑娘的故事里,南瓜马车的车夫可是老鼠变的。”
“杭总监,你这人怎么恩将仇报啊?”这位临时车夫一边叽叽咕咕地笑,一边连连倒抽冷气,“恶,我最讨厌老鼠!”
停车场的僻静角落里,岳一宛摁下了车钥匙上的开锁摁钮。
“请吧,总监殿下。”操弄着那副善意与俏皮兼而有之的挖苦腔调,他说:“唉,瞧瞧!为了不做老鼠车夫,我不得不把你从灰姑娘抬咖成一位公主。”
杭帆没空去为自己的新头衔抗议。
因为他略感惊悚地发现,岳一宛此人,开的竟是一台长城牌越野皮卡车。
“我以为像你这种个性……”
欲言又止了好一阵,坐上了副驾座的小杭总监终于开口。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驾驶座的那人给打断了:“哪种个性?”
“骚包。”
杭帆强忍着笑,“哦,或者叫,‘酷炫狂狷’?反正,你给我的感觉就是那种,哪怕不开迈凯伦,高低也得开一辆大红色敞篷法拉利的人。”
“你这是对我有偏见。”岳一宛正色,“咱们酒庄可是在山里。我在山里一天天地开轿跑给谁看?再说了,葡萄这种东西,又不会因为我开法拉利就对我献媚。”
他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杭帆的肩:“而且,山里嘛,皮卡车也方便运送大件东西。你看,今天这不就用到了?”
病号凉飕飕地冲他飞去一记眼刀,“你说谁是东西呢?”
“嗯?”无辜地眨了眨眼,某位一夜限定的南瓜车车夫反问说:“难道你不是个东西?”
“拜托!这都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互联网烂梗了,你怎么还在用?”杭帆内心有些淡淡的崩溃,“您今年贵庚啊?”
岳一宛哈哈大笑。
“坐稳了,公主殿下!”说着,他脚下油门一踩,风驰电掣地冲上了公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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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来自贫瘠土地
暖气将被窝烤得温热。
杭帆蜷身在这软绒绒热绵绵的床榻中,直睡得昏天黑地、骨酥腰软,浑已不知今夕何夕。
如果这份甜蜜的安然能一直延续下去,想来应当会是个分外惬意的早上吧。
“咚咚咚!”
不请自来的客人快乐地敲打起宿舍的木门。
“咚咚咚!咚咚咚!”
这人拍打门板的节奏极为轻快,活像是个在人家坟头上打鼓的讨厌鬼。
“杭帆,醒了吗?”
岳一宛这歹人,气沉丹田,声若洪钟,好一副要把棺材里死人都叫醒的架势。
“咚咚咚!快八点了!咚咚咚!你也该起床了吧?”
在“敌动我不动”的战略方针指导下,小杭同志意志坚定地在床上翻了个面,缓缓把被子拉过头顶,又把脑袋深深地埋进了枕头战壕中。
甭管岳大师又是在发什么癫,打定主意要睡到自然醒的杭帆,都只祈祷这人能在抽完风后自己走开。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岳一宛之于杭帆,那简直就是一种自然灾害。
“杭帆,咚咚咚!还活着吗?咚咚咚!醒一醒!咚咚咚!就等你呢!咚咚咚!”
自然灾害这种东西,是绝不会因为你闭上眼睛又捂起耳朵,就知情识趣地走往别处的。
躲在名为“床铺”的阵地里挺尸了足足五分钟之后,杭帆不胜其扰,总算是气势汹汹地跳下了床来。
“你大爷的发神经啊!”
怒气冲天之下,他砰得一声推开宿舍门,恶狠狠瞪向那个扰人清梦的噪音喇叭:“大清早的,在这里鬼吼鬼叫个什么?清明节都还没到,这是招的哪门子魂!”
岳一宛敏捷地躲开了来自门板的物理攻击。
对于杭总监的起床气,他不仅丝毫不以为忤,还笑眯眯地撑着门框道:“我喊你半天都没有动静,还以为你又低血糖昏过去了呢。”
呵呵假笑两声,杭帆没好气地问他:“有何贵干?”
“来给你上课啊,”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语调真诚得都快要析出糖晶来:“咱们昨天不是约好了吗?”
杭帆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简直难以置信:“现在才七点五十!”
他都怀疑这厮根本是在故意整蛊他:“我上学那会儿,连高中生都没有这么早就开始上课的!”
“哦,是吗?”岳一宛可不在乎,只一个劲儿地催促他:“快快快,换身衣服,我们马上出发!”
好在某位酿酒师的良心似乎还未彻底烂透。
等杭帆拾掇好了自己并再次推开宿舍门之后,岳一宛拉起他的胳膊就往酒庄外走。一边走,还一边又往他手里塞了个尚且热乎着的三明治。
裹在一层半透明油纸里的,是夹着浓郁芝士的喧软面包片。新鲜生菜的叶子紧挨着酸甜可口的西红柿切片,而煎成半溏心状态的鸡蛋,娇滴滴地躺在最中间的夹层里。
“这是你自己做的?”
杭帆几口咬下去,眼睛一亮,腮帮子都鼓成了花栗鼠的颊囊:“嚯,手艺不错啊!比那些网红早餐店可好得多了!”
“呵!就凭那些网红早餐店,哪家能够请得动我?”
田间小路开阔曲折,岳一宛走在前面领路,嘴里还在洋洋自得:“能吃上我亲手做的饭,这可不是谁都能有的待遇。杭总监,你要惜福啊!”
福气颇大的杭总监,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油纸揉成一团,精准砸中了酿酒师的后脑勺。
春风还未完全将这片土地唤醒。
敞亮日光下,广阔无垠的丘陵,如长轴画卷般自在疏阔地于天地间展开。
低矮的山丘起伏和缓。在目力能及的尽头,有一些稀稀疏疏的灰黄色落叶乔木顽强地屹立在未经开垦的山坡上,仿似一群饱经风霜的老人。
视线的近处,则是一阶阶高低错落的梯田。它们依山而辟,绵延不绝,是人类以智慧与劳动征服自然的最佳明证。
眼下,正是新叶还未来得及被熏风吹发的时辰。
一排排的葡萄藤,像一支支列队整齐的小小士兵,在木桩与铁丝的引导下,整整齐齐地站在田地里。春风料峭,藤条们举起了光秃秃又皱巴巴的枝丫,对着天空无声地呼号。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爬上第二个山头之后,杭帆终于忍不住发问。
今天的岳一宛,也照旧是他惯常的那套打扮:衬衫外面穿着单排扣的西装马甲,脚下踩着一双厚底高帮的皮靴,一副随时都能从怀里摸出百夫长黑卡的派头。
可在那一条条碎石嶙峋、迂回曲折的田间小道上行走时,他的脚步却又轻捷无比,就好像他是在这片丘陵里出生长大、自幼就生活在这座葡萄田里似的。
杭帆单手举着运动相机,时不时都要小跑几步,才能勉强跟上酿酒师的前行速度。
他自认体力并不算差,但有了岳一宛做对比,他就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小娃娃那样,在碎石密布的田间走得跌跌撞撞。
面对杭帆的问话,岳一宛但笑不语。
“……你不会是想找个没人能看见的地方,好把我就地埋进田里,给你心爱的葡萄们做肥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