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13)

2026-01-23

  一连翻过几座山坡,小杭总监累得直喘气。

  双腿的酸痛让大脑放松了对嘴巴的掌控,不知不自间,他已经随心所欲地胡言乱语起来:“虽然但是,岳大师,呼……我就想提醒你一句,斯芸酒庄不是法外之地!只要杀人抛尸,就一定会被绳之以法!”

  走在前面的岳一宛,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住了脚步。一个没留意,杭帆就这样直直地撞上了酿酒师的后背。

  “我们到了。”

  岳一宛笑吟吟地环抱起了胳膊:“顺带一提,这是我总结出的酒庄生存指南第一条:时刻注意脚下的路。”

  捂着痛得一抽一抽的鼻子,小杭总监在心里爆出一句国骂。

  这是故意的!他恨恨磨牙,这B人绝对是故意的!

  他们所站的地方是一片新翻整过的梯田。

  杭帆注意到,附近的这几条田垄,虽然也与其他葡萄田一样竖有几排低矮木桩,却没有种下哪怕是一棵葡萄藤。

  “我之前说过,要从头开始教你有关葡萄酒的知识。”

  岳一宛伸出臂膀,指向他们脚下的大地:“所以我们今天就从这最基础的开始,关于葡萄酒的‘风土’。”

  在这块空荡荡的土地上,二人的眼前既没有葡萄,也没有葡萄酒。

  只有猎猎的山风,呼啸着掠过灰扑扑的土地。

  “‘风土’。”

  杭帆喃喃自语地重复着这个词:“这概念听起来很抽象,可不像是‘最基础’的知识。”

  岳一宛用鞋尖碾了碾脚下的砂土,“你刚才说,我要把你埋进田里当肥料——这句话显然是不对的。”

  促狭地挤了挤眼睛,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又道:“让我问你:你觉得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些葡萄园,土地肥沃吗?”

  杭帆不解其意。

  他正用运动相机拍摄一些视频素材,同时还要小心地避免把岳一宛的身影也纳入镜头画面里:“应该……不算吧?与南方的稻田相比,这里的土地还挺贫瘠的。”

  “没错。”岳一宛满意颔首,“酿酒用的葡萄,从不种植在真正肥沃的土地上。”

  “为什么?”

  “肥沃的土地会给葡萄藤提供过多的营养,使它们结出果实过于膨大多汁。如此一来,葡萄中的风味物质就不够浓缩,从而稀释了酒液的风味。”岳一宛说。

  “不过,也有一种更通俗的说法。”他又道,“过去的酒农们相信,只有种植在贫瘠地带的葡萄藤,才能把根系深深钻入地表深处。唯有这样,结出来的葡萄才是精华中的精华。”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职场鸡汤。就那种,说什么贫穷与困境都不过只是暂时的历练,年轻人不能只着眼于短期的利益……”

  不无沉痛地,杭帆小声嘀咕起来:“但想想葡萄,我就觉得这话全都是放屁。”

  “结出了最好的果实,结果却是被人类摘去酿酒,连一粒种子都没给自己留下,这简直就是彻头彻尾的压榨!”

  身为一头资深社畜,小杭总监不可自拔地与葡萄们深深共情了:“这要换我做葡萄藤,还不如从一开始就躺平摆烂呢。”

  “如果你真的能早点想开这点,恐怕也就不会被发配到山里来。”

  岳一宛真是哪壶不开偏提哪壶的专业户。

  “而且,随地大小躺的葡萄藤可活不到第二个春天。”

  这人伸出手掌,要笑不笑地脖子上划了一记,嘴里悠悠地又补上了一刀:“咱们脚下这块田,去年种了的几千株葡萄藤。因为品质不好,所以秋天一过就全都给拔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想到这话里可能潜藏着的某种暗喻,杭帆就莫名地喉头发哽。

  有一瞬间,他想到Harris,想到那个人说“别想着贪图安逸”时那令人恶心的、高高在上的表情。

  他想到自己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想到那个人在电话里对杭艳玲大喊说“抚养费?你要学会自食其力!”的不耐烦语气。

  “可是,人并不是葡萄。”

  他的声音紧绷,好似无形中拉满的弓弦。

  “葡萄藤可以被随意地遗弃,但人不应该被那样对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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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风土与酿酒师

  岳一宛没有立刻做答。

  好半天之后,风才将酿酒师的声音吹进杭帆的耳朵里。

  “你说得对。人不是葡萄藤。人是一种有尊严的生物,不应该被践踏与遗弃。”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面前的这片光秃秃的葡萄田里沉浮。

  “说回‘风土’这个概念。”酿酒师把话题拉回了原地:“近二十年前,罗彻斯特酒业正式进军大陆,斯芸是他们在中国建立的第一间葡萄酒酒庄。”

  当时,有二十多名来自世界各地的酿酒师与种植专家帮忙参与了选址,岳一宛的母亲Ines就是其中之一。

  “蓬莱地区依山傍水,局部气候较为温暖,从三百年前开始就有了种植葡萄的传统。而斯芸酒庄之所以最后定址在这片山头上,就是因为看中了这一带的花岗岩土壤。”

  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岳一宛用力吹了几下,附着其上的灰尘便扑簌簌地掉落下来。

  “花岗岩坚硬,所以它的土壤非常贫瘠。生活在这样的土地上,葡萄藤不得不长出健壮的根系,拼尽全力地向地表的更深处索取营养,从而结出风味饱满又浓缩的果实。”

  “但这样的环境也有它得天独厚的益处。”岳一宛说。

  “地处沿海区域,蓬莱的降水量较为丰沛,排水性能良好的花岗岩土壤,能确保葡萄藤的根系喝饱雨水,但又不至于被沉积在土地中的过量水份给浸泡到腐烂。花岗岩石块反射出去的一部分阳光,还可以生长中的葡萄得到更多的日光照射。”

  他抓起杭帆的左手,不由分说地把石头塞进对方的掌心里。

  “更重要的是,花岗岩土壤的储热能力,不会让过冬的葡萄藤冻死。”

  岳一宛收拢五指,将杭帆的手与小石块一起包覆在掌中:“今天风很大,但你摸摸看这个,是不是比想象中还要温暖一点?”

  同等温度下,花岗岩土壤中的碎石是否会比其他种类的石头要暖,杭帆实在不得而知。

  但岳一宛的手确实是温热的。

  酿酒师的手心宽阔,骨节分明,指腹与掌根处有一层薄而硬的茧。说话的时候,这人五指略一动作,薄茧轻轻搔过杭帆的手背,便有羽毛轻撩的酥麻,顺着胳膊窜进脊椎骨里。

  杭帆攥紧手中的石块,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

  “充足的阳光,适量的水份,冬天时的地表温度。”小杭总监简概地归纳出了三个要点:“因为花岗岩土壤具有这样的特性,所以才让葡萄藤能够良好地生长,对吗?”

  “这么说来,葡萄酒中的所谓‘风土’二字,其实指代的是种植酿酒葡萄时的自然气候与土壤条件,对吧?”

  在岳一宛赞许的目光里,杭帆的脑筋转得飞快:“那么,葡萄酒广告中所谓的‘风土特色’,实际上就是在说,不同类型的气候与土壤,会给葡萄与葡萄酒带来的不同味道?”

  “可既然花岗岩土壤最适合于种植酿酒葡萄,那全世界的酒庄也都应该选址在类似的地方。”他问,“既然土壤条件一样,那所谓的‘风土特色’,不就根本不存在了吗?”

  举一反三,不点自通,杭帆无疑是个聪明人。

  和聪明人打交道会很愉快,也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口舌,这让岳一宛笑意更甚。

  “说得不错,”酿酒师道,“但并不全对。”

  无论包装得再怎么高端大气上档次,归根结底,葡萄酒也仍然是一种由农业生产带来的副产品。

  在过去的万余年历史中,“农业”这个概念被人类日渐完善,却没有任何一个文明,将“酿酒”的重要性位列于“耕种”之前——上古时代的华夏人民,只会把丰年余下的那部分黍谷用来酿造醴酒;而在号称“连吹过的风都是紫红色”的法国,那些最古老也最优秀的酒庄,也无不是从一块块荒芜而破碎的土地中站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