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14)

2026-01-23

  最肥沃的土地会被用来种植稻谷与小麦。然后,围绕着耕地,聚落形成部族,部族又建造城市。

  文明的进步,推动着人类对土地用途的拓展。在草原上,我们牧养牲畜,在海岸边,我们建立港口。

  削山为石,煮海为盐,人类的历史,就是不断与自然相斗争的历史。

  “在更久远一些的农耕时代,欧洲那些率先尝试着大规模种植酿酒葡萄的农民,可没有谁是因为对葡萄酒爱到发狂,才跑去种植这玩意儿的。”

  抱起了胳膊,岳一宛侧脸看向旁边的那位社畜,啧啧作声:“就像杭总监你,也不是因为喜欢上班,才来罗彻斯特工作的吧?”

  冷哼一声,杭帆心想,我上班是为了拿工资和还房贷,而你至今还没被人套上麻袋暴打一顿的唯一原因,可能只是因为过失杀人也会被判刑。

  “请说重点。”小杭总监干巴巴地提醒这人。

  岳一宛从善如流:“无论是因为天灾,又或是战乱,反正,当那些背井离乡的农夫们终于找到一处不会再被人驱赶的新家园时,他们很快就发现,这里根本无法种植小麦之类的作物。”

  “他们最后选择了种植葡萄并用来它们酿酒来卖,很可能只是因为,以当时的农业技术水平,其他种类的经济作物根本就存活不下来。不是他们主动选择了葡萄,是艰难的自然环境逼迫农夫们在最差的几种选项里,努力地去耕耘了最好的这一种可能。在这之后,为了能长期而稳定把葡萄换成粮食与金钱,他们的后代才逐渐开始建立起了酒庄。”

  “简而言之,诞生于现代的这些酒庄们,虽然是先决定了要酿酒与种葡萄,然后才去选址——但大家面对的实际困境,其实也和几百上千年前的那些农夫差不太多。”

  从山巅俯瞰下去,这些平和起伏的低矮山岭,像是壮年男子侧身横躺下的健硕躯体。一阶阶的梯田,好似赤裸脊背上的一节节骨骼,任由血管般的溪水与河流途径那里,再与坚实的大地紧紧相连。

  岳一宛的讲课风格完全就是兴之所至,也亏得杭帆能在这些散漫跳脱的叙述中抓住那最关键的一线。

  “你的意思是说,葡萄酒的‘风土’,并不是人们凭主观喜好就能自由选择东西,是吗?”

  “没错!”

  大力拍打着小杭总监的肩膀,岳一宛满脸都是孺子可教的欣慰神色。

  “其实吧,适合种植酿酒葡萄的土壤类型可多了。黏土啦,砂土啦,淤泥土啦,还有石灰岩土壤,都能吃尽苦头的葡萄藤结出好果子。”

  他一边说,一边拽着杭帆的胳膊往山下走,连语气都温和得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把杭帆脊背发毛:“看你的表情,你应该是想问,‘不同的土壤是不是会有不同特性’?嗯,猜得没错,杭帆同学加一百分!”

  “就比如说石灰岩土壤吧。这名字听起来和花岗岩土壤很像,但前者的排水性较差,建立在石灰岩土壤上的葡萄园,一般都需要人工介入以改善排水性能。”

  “但石灰岩中所富含的钙质与碳酸盐,能够有效地提高葡萄产量,甚至于能够完善葡萄品质,是绝佳的天然肥料。更重要的是,它还能给葡萄酒带来一种优雅且凝练的矿物质香气。”

  矿物质香气?矿物……是有气味的吗?

  这个描述让杭帆的心头闪过了些许疑惑。但正在滔滔不绝着的那位,一时半会儿还没有要停下来接受提问的意思。

  “正是这些不同特性的土壤,为葡萄与葡萄酒带来了不同的风味,当然,气候也是其中的决定性因素之一。可是,在为酒庄和葡萄园挑选地块的时候,却不是像在农贸市场里买大白菜那样,能有几百个上千个选项一字排开任君拣择。”

  他说:“人类社会的都市化进程十分迅速,即便地广物博如我们脚下的这片伟大土地,认真检视起来的话,能留给酿酒葡萄种植用的地块,也实在是不多了。酒庄的选址,不仅气候与土壤都要适宜葡萄的生长,还不能与城镇、耕田、工厂、公路、军事等规划用地相冲突。落在现实层面上,又有与执行和政策相关的许许多多问题。”

  “说到底,‘风土’这种东西,绝大部分情况下都由不得我们自己去选择。毕竟,搞农业嘛,你总不可能对着大地挑三拣四,说,‘我不要花岗岩土壤,现在速速就我给变成石灰岩土壤’吧!”

  岳一宛其人,平日里总以阴阳怪气为乐。开口说出的五句话里,少说也得有三句是在故意惹人生气。

  可一旦起与酿酒和葡萄相关的事情,这位首席酿酒师就连声调都放得和蔼许多。说到激动处,更是目光灼灼,顾盼神飞,恨不得整个人都跳进土里,把自己也变成一株三十年树龄的葡萄藤。

  “我一直以为,从来都不是酒庄与它的酿酒师选中了某个地块,而是那个地块自己,在冥冥之中呼唤了属于它的那座酒庄的到来。”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口吻极其认真,语调里有着近乎于信仰般的虔诚。

  “酿酒师与风土的关系,就是像是人与命运。”岳一宛说。

  如果命运给了你一串甜甜的葡萄,你大可以幸福地把它们一口吞掉。

  “假如命运给了我无法下咽的酸葡萄,我就会把它们酿成一杯明亮轻盈的酒。”

  “这,就是酿酒师对他所身处的那片‘风土’的诠释。”

  作者有话说:

  ----------------------

  酸葡萄与明亮轻盈的酒:

  在葡萄酒品鉴体系里,酸味越重=酒体越轻。酒体,是指葡萄酒酒液在舌头上感受到的“重量”,此处是指舌苔上的感受,并非液体的实际重力数值。

  所以酸味更加鲜明的酒,品鉴起来会比甜味的酒要“轻”,身为酿酒师的岳一宛,在此处的发言并非基于单纯的修辞手法。

  但因为这部分内容岳一宛还没教,所以杭帆完全没get呢(……)

 

 

第10章 前一位爱慕者

  勤学好问的小杭总监,一边在脑子里做笔记,一边审慎地提出自己的疑问道:“那‘风土’的区别,具体会给葡萄酒带来什么样的不同风味呢?”

  “这我很难三言两语就跟你解释清楚,”岳一宛说,“当然,这不是因为我教学水平不行,是你现在还太菜了。”

  杭帆深吸一口气。

  杭帆呼出一口气。

  杭帆甩了甩胳膊,把十个指节捏得嘎吱作响。

  然后他默默地手持式运动相机换进了另一只手。

  “哦。”

  好人不与狗斗,小杭总监一脸冷漠。

  上山难行,下坡路陡。

  杭帆一边稳着脚下的步子,一边把手里捏着的石子亮给岳一宛看:“你的教具,”他说,“你还要用吗?不要我就丢了。”

  “什么?你不需要带回去珍藏起来吗?”

  别人嘴里跑的是火车,岳一宛嘴里跑的是高铁:“这可是身为我亲传弟子的证明啊!要是换了别人,就是给我磕长头也我不一定愿意教——诶哟!”

  这厮嘴上叫的响亮,实则伸手就截住了那块杭帆扔过来的小石头。

  “我刚才就想问了,你干嘛举着相机?”抛接着手里的石块,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漫不经心地向杭帆发问:“是在录Vlog?是要发个人账号的吗?你有很多粉丝?”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鬼话?杭帆的拳头都硬了。

  “哈?我当然是在给酒庄的社交媒体账号录素材啊?!”

  社畜小杭,嘶嘶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以防您老贵人多忘事——现在可是上班时间!”

  “呃……”这下,岳一宛确实露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惊讶:“所以你们这行,也是按朝九晚五来计算上下班的?”

  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我还以为,你的上班时间都是从下午开始计算的呢……毕竟,叫你起床可比诺曼底抢滩登陆要艰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