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合法合规地酿造葡萄酒的人,就只是被迫坐在这里,白白地浪费掉了生命中的一段大好时光。
屏幕正中央的那格画面中,棕发蓝眼的贵公子衣冠楚楚,脸色却已经明显地流露出了不愉快的神色。
“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他强硬地打断了两位负责人的争执,“直接说,你们的结论是?”
啊哦。
在众人的肃然噤声中,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却想: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家伙是要拿人开刀立威啊……
画面正中的这位,正是罗彻斯特家族的小儿子。年逾四十,号称当世最富有的钻石王老五,头发密度却幽默地和财富等级呈反比。
他也是在场所有高级打工人的真正大老板(之一)。
“不要试图糊弄我,”这人的英文说得并不流利,带有鲜明的法语口音:“和我的前任不同,我更务实,也更专业——我不在乎你们用了什么样的策略,我只在乎它的结果是否令人满意,明白了吗?”
“尊敬的罗彻斯特先生。”
这把谄媚到快要拧出糖精来的声音,毫无疑问属于Harris:“针对大中华区近年销售疲软的问题,我们有以下几条针对性的策略……”
这场会议到底要开到什么时候?岳一宛觉得自己比大老板更加不耐烦。
三个小时过去了,这样大张旗鼓地拉出一场全球视频会议——除了让罗彻斯特先生摆足官威之外,似乎什么正事也没发生。
“——我们相信,这些更加丰富的产品款式,能够让更多客户接触到罗彻斯特酒业,并帮助他们理解葡萄酒文化,最终培养出新一代的酒类产品消费者,使之成为罗彻斯特的忠诚客户。”
要不是眼下的场合过于严肃,岳一宛怕是真的要直接笑出声来。
愿望是丰满的,现实是嶙峋的。酿酒师心道,但凡此事能够轻易实现,恐怕也轮不到你Harris来做这马后炮。
大概是正在翻看手上的文件之故,罗彻斯特先生并没有看向他的摄像头。
“一家被收购的中国葡萄酒厂。”
他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如果不是因为质量问题,他们为何要低价卖给我们?告诉我,你要如何确保新商品的质量可靠?”
这发言颇显傲慢,令岳一宛不由皱起了眉。
而Harris那边立刻连声赔笑道:“当然,当然,虽然走的是平价路线,但新品牌也将延续罗彻斯特酒业一贯的高水准酿造。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将会担任新品牌的酿酒顾问,全程为新品把关。”
……啊?我?啥?
人在酒庄坐,祸从天上来。
岳一宛心下大惊:那厮昨晚的五十块发言,原来不是在耍酒疯,竟是要来真的?!
“Yu Yi……”他们的大老板试图念出岳一宛的名字,只尝试了不到半截,就立刻宣告放弃:“不管你叫什么,酿酒师,陈述一下你的计划。”
听听这人说的话!岳一宛在心中冷笑,真该让杭帆也来长长见识。
“不管你叫什么”——好一副目中无人的纯血贵族做派!
“我?我当然是还没有任何计划。”
从容不迫地,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冲着摄像头露齿一笑:“这不正要聆听各位专业人士的‘安排’嘛。”
滴滴滴!Harris立刻在企业微信上弹了几条消息过来。
岳一宛笑容灿烂,实则连对话框都懒得点开。
抬起了眉毛的大老板,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太满意。
“如果你还没有计划,”罗彻斯特先生慢吞吞地说,“观点,想法……你总得有点什么吧?”
“我的观点是,六百块一支的葡萄酒,对中国人来说并不算‘平价’。”
岳一宛道:“这是个很尴尬的价格区间。对新接触葡萄酒的客人而言,试错成本太贵,对品酒经验丰富的客人来说,还是三四百一支的独立酿酒师作品更有性价比。”
神色冷淡地,罗彻斯特先生说:“你的意思是,和同价位的产品相比,你做不出更好的酒。”
岳一宛真想直接合上电脑走人,但看在对方才是斯芸酒庄的真正拥有者的份上,他还是尽量和气试图向对方解释。
“不!我的意思是,和同价位的产品相比,罗彻斯特酒业并不具有显著的优势。”
Harris立刻表示异议。
“我不敢苟同你的意见,Ivan。”他说,“对于客户来说,‘奢侈’就是一种优势。”
罗彻斯特酒业大中华区的现任CEO,满怀自信地笑了起来:“这就是为什么人们愿意为大牌商品花费更多钱,不是吗?”
“但它不是大牌,”岳一宛驳斥道,“而且,流水线上也制造不出‘奢侈品’。”
“那就把它营销成大牌。”Harris不屑一顾,“不要这么小家子气,Ivan!罗彻斯特有全球最好的营销团队,只要我们说它是奢侈品,它就可以值得这个价钱!”
岳一宛简直都要被他气笑了,“那还卖酒做什么?反正都是要做营销,用奢侈品的概念去卖白开水,岂不是来钱更快!”
“你、你不要无理取闹!”不愧是混迹商场的老油条,眼见辩驳不过,Harris当即改变战术,以退为进地反问道:“那且让我问问你,Ivan,如果六百块的葡萄酒还不够好,什么价格的葡萄酒才算够好?”
价格更高又如何?Harris的脸上明晃晃地闪烁着恶意:斯芸那些几千块一支的酒,也没见你们卖得很好吧!
“一两百块吧,”岳一宛平静地回答道,“罗彻斯特不是也能卖这样价格的酒吗?像是谢咏代言的起泡酒那样的。”
Harris嗤笑,“那就起泡酒品牌撞定位了!在一两百块的区间里,要做出差异和优势岂不是更难——”
“确实。”岳一宛爽快地点了点头,“所以我的建议是做甜葡萄酒。”
许多年之前,当Ines在糖酒商店的柜台前拉住客人们问东问西的时候,虽然常常遭人白眼,但她也切实地得到了许多宝贵的反馈。
如今的她,已经不再有继续探索实践的机会。但通过岳一宛的双手与眼眸,她的经验与智慧,失败与成功,仍执着地等待着发芽开花的那一天。
“大部分客人,尤其是中国人,在最开始尝试葡萄酒时,都很讨厌红酒中的酸涩单宁。”
岳一宛说,对涩味的恐惧无关品味,这是刻在人类基因中的生存需求。对自然界中的智慧生物而言,涩口,通常就意味着有毒。
“所以,从上世纪末到本世纪初,刚接触到红酒的中国人,最常用雪碧兑着红酒喝。”
第一次喝到这种混合饮料的时候,岳一宛刚满八岁。
年夜饭的餐桌上,艾蜜偷走了她母亲的那杯红酒,刚要试图与岳一宛平分,就被Ines给逮了个正着。
「这是什么?你们在喝什么?葡萄果汁兑雪碧?」她狐疑地看着面前这两个做贼心虚的小朋友,「拿过来,让我尝一下!」
在艾蜜不情不愿地交出“赃物”的时候,岳一宛举起杯子,咕咚一口,直接把半杯“红酒”给吞下了肚。
「噫!这东西好难喝!」万分嫌弃地,Ines放下了手里的酒杯,「Iván,把那杯也还给——你已经喝完了?!」
打了个汽水嗝儿,岳一宛自觉公证地评价道:「我觉得还行?甜的。有点像是红葡萄酿的起泡酒。感觉比家里的红酒好喝。」
「不可以,不可以说这种话!」Ines看起来简直要昏倒,「妈妈不同意你喝这种东西!你可是酿酒师的儿子啊Iván!」
但在后来的那几年里,每当岳一宛在家族聚餐中感到无聊,鬼鬼祟祟地往各种酒里倒入可乐与芬达等汽水的时候,她只是不忍直视地捂住了眼睛,却从未真正出手阻拦。
“葡萄酒是种‘一甜遮百丑’的东西。在相同的低成本条件下,甜味往往能更好地掩盖掉风味上的其他缺点。而且,嗜好甜食,追寻欢乐,这不也正是人类的本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