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128)

2026-01-23

  他无法遏制声音里的颤动,就像无法抓住如流水般逝去的时间:“如果我能早点知道……那天是我见到他的最后一面,我……我就应该……”

  他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更加成熟一点,对授业恩师的健康状况更加关心一些。

  他还有很多问题没来得及请教,很多少年时代的任性错误没来得及道歉。

  他还有许多牢骚抱怨想对那个烦人的老家伙说。

  他还没有真正酿出可以得意洋洋地拿去Gianni面前大肆炫耀的酒。

  但为什么,为什么人生总是如此匆匆,以至于都无法容下一场正式的告别?

  岳一宛的声音渐弱下去,而杭帆用力地抱住了他。

  “没有人能预知到这些。”杭帆的声音很轻,臂膀间有着温和的力量,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来支撑住这颗摇摇欲坠的,破碎的心。

  “从不会有人能预知到这些的,岳一宛。不要责怪自己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比起他那首席酿酒师的头衔,岳一宛更像是一条游荡在酒庄里的幽灵。

  他不怎么说话,沉默着在工作与生活区域里悄然来去,把一众酿酒师与工作人员们都给吓得半死。

  Antonio甚至偷偷找上杭帆,问说老大到底怎么回事,全球性的葡萄酒赛事,一年少说也有五六场,至于搞得这么“如丧砒霜”吗?

  杭帆坐在餐桌边用电脑修图,一边听着岳一宛的脚步声走远,一边大为崩溃地纠正起了意大利人的破烂中文:那个词叫如丧考妣!考妣!砒霜是毒药,考妣是父母,你不要胡编乱造!

  从冰箱里偷走了一盒预制烤鸭,Antonio两手一摊,说哎呀,你能理解这个意思就行。

  再也受不了这人的粗神经,杭帆恳请他稍微消停一阵子。

  Gianni先生去世了,他对Antonio说,你家老大既是Gianni先生的后继者,又是他的得意爱徒……

  哪个Gianni?Gianni Darlan?

  满嘴塞着烤鸭的Antonio举手发问:斯芸第一任首席酿酒师的那个?!卧槽,这家伙是Ivan的老师?!Darlan先生可是号称“统治波尔多二十年”的传奇酿酒师啊!等下,你刚说什么,他死了?!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杭帆震惊地看向他,像是瞪着一张零分试卷:你天天都在和岳一宛工作,却不知道Gianni是他老师?!

  他也没跟我说过啊!Antonio大呼冤枉,我要是有Gianni Darlan这么牛逼的师父,我还不得把他名字纹在额头上?!

  贼眉鼠眼地,Antonio摸到餐桌边,悄声对杭帆嘀咕道:虽然我其实很怀疑老大到底有没有私人生活这种东西吧……但想到这是Ivan,你难道不觉得,就算他告诉你说自己是从葡萄田里直接蹦出来的,从出生的第一天开始就会酿酒,这事也显得非常合理吗?

  时间若能倒转,三个月之前的杭帆大约会偷笑着与Antonio击掌。

  但此时此地的杭帆,却只能苦涩地回答道:不。

  ……不。他说,即便是岳一宛这样的狂热分子,也是在前人的引领下,才能真正走上这条路的啊。

  发布完斯芸酒庄的账号内容,杭帆又抓起了运动相机,去给辞职远杭的视频补拍几个空镜。还没走出酒庄的工作区域,就听发酵车间的门内传来哗哗的水声。

  满怀好奇地,杭帆折返回去,从门上的透视玻璃看了一眼,就见岳一宛正在车间里清洗橡木桶。

  除了脚上的防水橡胶靴外,岳一宛仍是平日里的寻常打扮。被服帖收束在马甲里的衬衫,袖口高高地挽至上臂,露出了胳膊上刚劲流畅的肌肉线条。

  斯芸酒庄用的都是尺寸较小的三百升橡木桶,但即便如此,单个空桶的重量也高已达六十多公斤。

  要将用过的橡木桶从地下酒窖运至地上,再将它们逐一清洗干净——这是一桩强度恐怖的重体力劳动。

  但此时发酵车间,只有首席酿酒师一个人。他不知已在这里独自工作了多久,淋漓汗水,将胸前后背的衣服都洇成一片,像是淋过一场大雨。

  而岳一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拿着水枪,一遍遍地,反复冲洗着面前的这些橡木桶。

  有些担心地,杭帆拧开了门把手,小心翼翼地从门后探出头去。

  “Hello?”他向发酵车间里的工作狂先生打招呼,“我能进来吗?”

  闻声回头的岳一宛,见到杭帆,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请进。”他看见杭帆手中的运动相机,“在拍摄素材?”

  杭总监赶紧摆手否认,“只是出去补几个酒庄的空镜头,”莫名其妙地,他觉得自己有些慌乱:“刚好路过,听见有动静,所以来看一下……”

  “你想拍吗?”岳一宛反问他,“你想拍的话,就可以拍。”

  杭帆握着相机,不太确定地回答道:“你要是问‘想不想拍’,那我肯定想拍,毕竟素材总是多多益善,但是……”

  抬起眼睛,他看向岳一宛。

  “……但如果,你只是想要和人说说话,我也可以只以朋友的身份留在这里。视频素材总可以再想其他办法的。”

  水花四处迸溅,落在了杭帆脸上,又被岳一宛递来的毛巾抹掉。

  “没事的,拍吧。”酿酒师对他笑了笑,“只是小心你的镜头,这里到处都是水。”

  在斯芸酒庄,完成发酵的葡萄酒,会“入桶”装进橡木桶里继续陈年。待到陈年期间结束,“出桶”的酒液被倾倒出来过滤澄清,再送往流水线上装瓶封盖。

  而这些完成了陈年任务的橡木桶,则需要被清洗干净,小心养护。等待下个榨季的葡萄酒发酵完毕,它们又将开始新的一轮陈年周期。

  “橡木桶这种东西,不仅昂贵,而且还有使用年限。”

  岳一宛说:“如果不认真对待它们的话,本就有限的使用寿命还会再度缩短,徒然增加葡萄酒的酿造成本。”

  在酿酒的所有工作环节中,这是我最讨厌的部分。擦掉了额上的汗珠,首席酿酒师道,这活儿真的很累,要死要活,但确实无聊透顶。

  “可是橡木桶这种东西,数量有限,而且一年到头,也就只要清洗这么一次。”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岳大师道,“就只能酿酒师们自己来干了。”

  在高压水枪的冲刷下,橡木桶里淌出了大量紫红色物质,又顺着车间地面上被水流一起,被冲进下水口。

  “稍等一下,请容我问一句,桶里洗出来的都是什么东西?”

  杭帆谨慎询问,“像是一种混合了葡萄酒的半固体。是……橡木桶里的碎屑吗?”

  勾了勾嘴角,岳一宛拖腔拖调地哼笑两声:“橡木桶里才不会有碎屑呢,杭总监,这些都是酒泥,是大量沉淀下来的酵母菌‘尸体碎片’啊。”

  刚开始做实习酿酒师的酒庄新人,总是会被发配去洗橡木桶。

  “但凡你能有得选,你就绝对不会想来干这个。”岳一宛说,“但Gianni……Gianni,他总是会来和我们一起洗这些桶。”

 

 

第84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

  在最开始的时候,岳一宛和所有实习酿酒师一样,并不理解Gianni亲自参与洗桶工作的原委。

  在首席酿酒师的面前,众人无不夹着尾巴绷紧皮,唯恐自己因做事不勤快而被扔出了门外去,战战兢兢得仿佛一群初生小羊羔。

  「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Gianni两鬓斑白,却能单手就把巨大橡木桶给滚上坡型支架,「快活点儿,年轻人们!大好辰光,做什么这样愁眉苦脸的?」

  站在离众人最远的角落里,十七岁的岳一宛正严肃地看着高温蒸汽枪,像是新手勇者与恶龙的第一次对视。

  将面前的那些橡木桶都清洗完毕,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换上了蒸汽枪,熟练地将探头伸进橡木桶深处,开始最后的消毒杀菌工作。

  因为高温蒸汽有烫伤人的危险,他示意杭帆暂且站到自己身后。

  “关于葡萄酒酿造的技术,学校里只会教你怎么使用各种科学仪器,或是如何用实验数据来分析葡萄的成熟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