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127)

2026-01-23

  “座谈会很无聊吗?”杭帆问。

  “如果你在话就不会那么无聊了,”他发来一个枯萎的表情包,“和有些人讲话真是对牛弹琴……”

  “但至少你还有Antonio。”小杭总监幽怨道,“你们走了以后,员工生活区实在太过安静,我都快要产生幻听。”

  即便是隔着没有实体的互联网,岳大师叹气声都清晰可闻:“为了逃避给我代班的命运,Antonio正在假装他不会中文。”

  想到那位憨态可掬的意大利酿酒师,此刻正比手划脚地与人装疯卖傻,杭帆大笑起来。

  “饭点了,你中午吃什么?”岳一宛在那边问。

  等待短片渲染的空档里,杭帆拍了张速冻食品的照片给他看:“番茄意面,低配版。”

  岳大师回以一张自助餐厅的抓拍,“我本来想说这家酒店的饭很难吃,但现在,我觉得它可能还是比糊成一坨的冷冻面条要好点。”

  “这是赤裸裸的贴脸炫耀!”小杭总监冷酷宣布,“拉黑了,等我吃完这坨面条再把你放出来。”

  对面发来一串嚣张的“哈”字。

  岳一宛出差的第二天,杭帆依然惯例地被无数待办事项淹没。

  午休时间,他一边咬着三明治,一边看“辞职远杭”的视频粗剪。

  小实习生在邮件里说这次素材量太大,所以分成了上下两期,现在只大致摆了一下花字位置,特效最后再加。

  还没等杭帆看完视频,苏玛又在微信对话框里冒头:“杭老师,经过我近日来的高强度冲浪!我发现!那天晚上的偷拍照片!好像并没有被人发在网上耶!”

  “是好事,”杭帆简短地回复她,“至少说明那个偷拍狂不是艺人的粉丝。”

  一边总结着反馈意见,他一边又问苏玛:“最近还忙得过来吗?”

  小朋友打着官腔道:“不辛苦,为人民服务!”

  过了会儿,她似乎意识到这里不是企业微信,立刻又跳起来大喊道:“个屁嘞!说是要搞什么新品牌,所以Harris最近天天留我们开会到凌晨四点!傻逼!啊啊啊!真是看到他的脸就想呕吐!幸好他都中午才来上班,我在打卡之后还能先趴桌上睡一觉……”

  自从Harris扬言要检查众人的企业微信记录,罗彻斯特酒业登时人人自危,唯恐在工作账号中留下一星半点的“负面”痕迹。

  如此程度的小心翼翼,比之如上班,倒更像是在做贼。

  “我好不耐烦。”

  企业微信上弹出岳一宛的消息,“评审环节明明今天就已结束,为什么非要到明天才颁奖?他们就不能直接把结果告诉我,好让我快快乐乐地直接走人吗?”

  翻完工作群记录,小杭总监正在给自己做深呼吸,乍然看见岳一宛的消息,他失声呛笑了出来。

  “你在紧张。”他毫不留情地指出真相,“你现在就像是那些手脚冰凉地等待考试出分的中学生。”

  岳一宛那边“正在输入了”好半天,终于别别扭扭地发来一句回复:“我有吗?我没有。绝对没有。”

  “你就是有。”

  窃笑着,小杭总监调侃他:“但你不是自称葡萄酒大赛里的金奖专业户吗?专业户也会在颁奖前紧张?”

  “金奖和金奖,亦有不同!”岳大师在对话框里虚空抓挠一番,“对于斯芸酒庄,金奖也不过只是堪堪及格而已。”

  这不分明就是非常在乎嘛!杭帆爆笑。

  即便对方远在国境的另一端,他也能纤毫毕现地想象到岳一宛此刻的表情:那一定是正故意用力撇着嘴的,好像非常不满一般的神色。

  但当视线转向自己的时候,那双圆圆的翠绿色眼睛,又会弯出狡黠的得意弧度。

  想念你。想见你。杭帆难以摁下心头的焦躁。

  虽然只是第二天而已,但是……

  “那就祝岳大师好运了。”

  在工作用的通讯软件上,程式化的语言所能表达的情感,远不及真实感受的亿万分之一。

  岳一宛出差的第三天,杭帆一整个上午都没收到对方的消息回复。

  倒是那个头像空白的神秘联系人,时隔多日,再度发来了一条消息。

  “替谢咏遮掩的事情,辛苦你了。不眠夜的直播很成功,恭喜。”

  没头没尾地,Miranda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杭帆礼貌地回复了一句谢谢,同时试图委婉地向她询问出更多的信息。他想问Miranda是否计划着回到罗彻斯特,他想问她Harris是否有过性贿赂方面的前科,他想关于当晚的影像资料,她到底想要用在什么样的地方……

  但在所有的所有的这些问题面前,他的前上司都保持着雪山般冷峻的沉默。

  可是,杭帆心想,不眠夜那天,谢咏醉酒走红毯的意外插曲,恐怕就连在场的狂热粉丝都未曾察觉。

  Miranda远在天边,她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脑筋一转,杭帆试探性地发问:“谢咏那天说的事情,他之前也都跟您讲过,对吗?”

  果然,神秘莫测如Miranda,也抗拒不了好奇心的致命诱惑。

  两个多小时之后,她终于发来了一句:“谢咏?他跟你说了什么?”

  但是非常不巧,杭总监并没能即时看到她的回复。收到了Antonio的消息,他猛得合上电脑,转身就往酒庄外面的大路上跑去。

  Antonio心急火燎地告诉杭帆:WWWA颁奖结果公布,参赛年份的“兰陵琥珀”与“斯芸”,均以仅仅1分的微弱差距,与本届的“大金奖”和“地区最佳”失之交臂。

  “从我们离开会场开始,到刚才飞机落地!头儿已经有五个多小时没有开口说话了!”

 

 

第83章 酒泥与橡木桶

  望眼欲穿地在路边等了十多分钟,杭帆终于看见,蜿蜒起伏的山间公路尽头,有蓝白色的计程车缓缓冒出头来。

  Antonio拎着行李箱,麻利地从车上滚了下来。他一边冲小杭总监挤眉弄眼地表示老大就交给你了,一边喊着我口渴我好饿之类的胡话,脚下生风地直往酒庄里蹿,逃命般地从那位低气压的源头身边溜走了。

  而杭帆走上前去,抬手在岳一宛眼前晃了两晃。

  “嗨?”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我听Antonio说了……‘斯芸’和‘兰陵琥珀’都拿了金奖。恭喜你。”

  岳一宛抬起眼睛,很是勉强地牵了牵嘴角。

  这让杭帆惊愕地发现,酿酒师的脸上浮动着明显的憔悴神情。

  “嗨。”

  那人的声音沙哑,大概是这一路上都没有喝过水的缘故:“你来了。”

  “走吗?”杭帆拉起他的胳膊,“我们去给你找点喝的。”

  可酿酒师却摇了摇头。

  从远处收回了视线,岳一宛脸色苍白,眉眼之间凝结着一片令人揪心的茫然。

  “Gianni去世了。”他说,“就在今天。”

  ——什么?

  杭帆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

  “可他不是……前段时间,才刚来过糖酒会吗?”

  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才,过去……两个月不到?”

  生命的凋谢,突如其来得仿佛暴起的雷雨,将人打得措手不及。

  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岳一宛不自觉地握紧了杭帆的手腕。

  “Gianni前几天刚接受了二期手术。”

  在自己的声音里,他听见悲痛的无助回响,如草叶般地在风中摇晃。

  “但是……但它没有成功。”

  为什么,明明已经长大成人,明明已经再深刻不过地理解了“死亡”为何物,但在死别的断崖面前,在注定来临的失去面前,为什么它依然让人疼痛得像是脏腑都被刀片绞碎一般呢?

  “Darlan夫人说,他死于术后并发症……巴黎时间,凌晨四点,五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