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130)

2026-01-23

  今日任务完成,为首的那只黑白色牧羊犬,又率领着它的一群小弟,尾巴狂甩地冲着漫步在田埂上的二人奔来。

  等到岳一宛与杭帆都挨个摸过它们的脑袋,斯芸酒庄里的最快乐的狗狗员工们,这才欢天喜地地朝着自己的狗窝与晚饭跑去。

  “按照我自己对蓬莱产区的风土理解,我重新构建了属于我自己的‘斯芸’。”

  重又站起身来的岳一宛,语气里仍然含有一丝伤感:“我或许是太想要得到Gianni的认可了。以至于我每年都会觉得,今年的‘斯芸’也还不够好,还不能拿去给他评鉴。”

  时间倏忽一晃,竟然就此成为了永别。

  极轻极轻地,岳一宛自言自语道:如果,以前的我……能把自己的“斯芸”也给他品尝过就好了。

  这些往事,都是杭帆未曾参与过的人生。而Gianni之于杭帆,原本也只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短暂打过交道的和蔼老人而已。

  但因为面前的人是岳一宛,所有这些再不能被覆写的遗憾,与恩师死别的痛苦,杭帆似乎都能真切如感同身受般地理解。

  这令他想要拂去这张面庞上的哀恸神色,想要紧紧握住面前人的双手,甚至想要徒手为对方挡住命运的无情刀锋。

  可此时的杭帆真正能做的,只有无声地站在岳一宛身侧,轻轻地握了握对方的指尖。

  权当是朋友之间的一个小小拥抱。

  “谢谢你。”岳一宛虚虚回握住了他的手指,温柔地弯了下眼睛:“有你在,我现在感觉好一些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他的声音里徊绕着微弱的恳求音色:今天晚上,你可以留下来吗?

  而杭帆怎么能够拒绝他的请求?

  翌日四点多,渴到喉咙冒烟的小杭总监,挣扎着爬起来摁亮手机,盲人摸象般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陌生的柜面布局,让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悚然坐起。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岳一宛的床上。

 

 

第85章 近在咫尺的渴望

  昨晚发生了什么?

  在这紧张刺激的一秒钟里,杭帆的脑子已经转完了一整圈的走马灯,将十小时之前的事情全部回放了一遍。

  然后他毫不客气地摇醒了身边的那个罪魁祸首。

  “你把水放哪儿了?”小杭总监嗓音嘶哑,饱含幽愤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滑稽:“可恶,我的嗓子都快烧断了……”

  半睡半醒之中,岳大师甚至还能从容地发出一声噗嗤轻笑。

  “嗯……?那你是真的酒量很差哦。”

  含糊地嘀咕着,他从另一侧床头柜下面摸出了一瓶矿泉水,“现在什么时候……啊,才四点……”

  “陪我再睡一会。”

  杭帆一口气喝完半瓶水,就听旁边那家伙轻声嘟哝了句什么,重又把自己拽回了被窝里。

  六个多小时之后,终于彻底睡饱了的杭帆,头昏眼花,气若游丝,只能扶着走廊墙壁,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厨房。

  “宿醉之后是不是该吃片阿司匹林?”他迎头跌进厨房椅子里,咬词模糊地哼哼起来,简直就像是在用腹语说话:“为什么,睡了十个小时,我还是觉得有点晕……”

  在他的脸颊上用力掐了一把,岳一宛盛出了牛奶燕麦粥,推到杭帆面前。

  “而我怀疑你这根本就不是宿醉,”他嗤笑着抱起胳膊,曰道:“你现在应该只是睡太久了,所以饿出了低血糖反应。”

  “这当然是宿醉!”

  颇有愤愤地,杭帆用勺子指向面前这人,“我可是喝了一整杯的白兰地啊!那玩意的酒精含量高达百分之四十!”

  而岳大师却十分无情地戳穿了他的粉饰性语言。

  “一整杯,但杯子的总容量就只有一百毫升。”他说,“而且我就只加了三十毫升的白兰地。”

  昨夜限定的调酒师先生,显然是正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得意:“其余部分,就都只是橙汁和糖浆而已哦?”

  把整张脸都埋进了粥碗之中,杭帆犹在垂死挣扎:“但这没有道理!”

  燕麦粥丝滑地顺着喉管滑入胃袋,熨帖舒适,让小杭总监的抗辩声都变得更加软绵绵起来:“我觉得,自己的酒量还不至于就到一杯倒的地步……”

  “事实胜于雄辩,”岳一宛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胳膊,道:“接受这个现实吧,杭帆——就算全都折算成葡萄酒,你的酒量统共也就不到两百毫升。”

  忿然舀起最后一勺燕麦粥,杭帆自言自语:“所以,昨晚的我,到底是为什么要测试自己的酒量来着?”

  “因为我嘲笑了男主角的酒量太差,而你觉得自己的酒量至少比他要好点。我认为你差不多也就一杯倒的水平,而你坚称自己至少也应该有三杯的量。”

  一只波尔多红酒杯,盛满之后,至少也有三百五十毫升的酒液。

  岳一宛说着,冲他眨了眨眼,“结论是,杭总监,你的酒量甚至倒不满一整杯。”

  “但能被一杯果汁鸡尾酒就直接放断片的,你也真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头一个。”

  端出那杯鸡尾酒的头号罪犯,竟然还煞有介事地摸着自己的下巴进行复盘分析曰:“说起来,杭帆,我已经好奇一整个晚上了,你这样的酒量……在酒吧都能里点些什么?无酒精特调?”

  杭帆气得在桌子下面踹他。

  “而你选电影的品味就和我的酒量一样差,”小杭总监恨声回敬道:“我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断片前都看到了些什么内容!”

  这是真的。虽然岳一宛是用“看电影”的借口将杭帆留在了自己的房间里,但他们都知道,电影本身,反而这个晚上最不重要的部分。

  杭帆能够明白:在这个疼痛仍旧暗自反刍的夜晚,岳一宛想要的或许只是一份陪伴,一种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用途的情感支持。

  杭帆的存在,像是让岳一宛抓住了一根悬系于废墟之上的蛛丝,好让他不至于全然地被这痛楚所吞噬。

  昨夜,他们在厨房做了晚饭,两荤一素的中餐菜色,主要由杭帆掌勺。而岳一宛则从品酒室里顺了两杯“斯芸”出来,据说这是最早的那一年,由Gianni本人主持酿造的第一支“斯芸”。

  一整个晚上,他们聊起音乐,聊起电影,聊起公司与酒庄的职场八卦,唯独没有再聊起Gianni的去世。

  伤痕的愈合总是需要时间。而杭帆愿意付出自己的时间,只要这能让岳一宛感觉好受一点,他可以将自己所剩不多的所有私人时间全都双手奉上。

  “这怎么能算在我头上?”

  首席酿酒师高呼冤枉,嘴角却犹在窃笑:“那片子分明是你用骰子投出来的结果!”

  公正的杭大法官,当庭宣布要剥夺当事人的选片权:“那,又是谁把豆瓣评分只有5的片子给放进了待选列表?是你!而且你绝对是故意这么干的!你这是对我的眼睛犯下了故意伤害罪!”

  岳一宛笑得毫无悔改之色。

  “那今晚的选片大权就交给你了,”他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你可以选一部更烂的片子来荼毒我。”

  冤冤相报何时了。高风亮节的小杭总监,表示自己大人不记小人过,这次就姑且放过他。

  就是从这天起,杭帆发现自己开始频繁地与岳一宛互相留宿。

  明明他俩的员工宿舍就只隔着一条走廊,但在对方的房间里过夜,不知不觉间就成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默认选项。

  工作日的夜晚,小杭总监抱着笔记本电脑,盘腿坐在酿酒师的沙发上筛选视频素材。

  而沙发的主人则一边在投影屏幕上播放着画质成谜的老电影,一边在平板电脑上看着关于葡萄和微生物的论文。

  “‘遇到困难睡大觉’,”放下手里的平板,岳一宛念出了杭帆睡衣背后的那行字,乐不可支:“这是你的睡眠保障魔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