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岳一宛永远都不会对自己产生情人间的“爱”,可那又如何?
今夜的杭帆,已经得到了和足以与情爱相比肩的、如赤金般纯挚真诚的深情。即便这并不是爱情,可在当下这一刻,他依然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谢谢你。”他认真地对岳一宛道,“谢谢,为了今晚的这一切。”
人生中有过这样的一个夜晚,就算之后江河倒流,天崩地陷,也足以让人感到死而无憾了。
烁烁繁星之下,岳一宛凝视着杭帆的眼眸,像是眺望进另一片漆黑的星海。
杭帆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这么想着的同时,他意识到这已经是自己第无数次地默念起这个话题了。
从最开始的第一面起,岳一宛就知道杭帆很漂亮——倒也不是那种精致而妖冶的漂亮,几个月前的岳大师,曾经漫不经心地在暗中评价道。
往好听了说,或许叫“荆钗布裙难掩天香国色”,往难听了说,杭帆那身在理工科大学生里都难以称得上是时髦的装束,被称之为“明珠夜投”或“焚琴煮鹤”也不为过。
人间的漂亮脸蛋很多,尤其对岳一宛而言,这种照照镜子就能看到的东西,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稀奇的。
但渐渐地,他发现杭帆更像是一副传世的楷书拓本帖子。端融纤丽的外表之下,却一笔一画都有筋骨,令人生出尊敬与痴迷。
可在这个寻常的夜晚,在这群星漫天的穹宇之下,仰头看向银河的杭帆,身上却竟像是在隐隐地发出光来。如同传说中以美貌撼动了月神心魂的少年恩底弥翁,令人浑然无法自他身上移开视线。
这份奇妙的心情,令岳一宛的胸腔都为之饱胀,甚至于不舍得轻易地眨动眼睛——生怕只是下一个交睫的刹那,面前的人就会如星屑流萤般消散。
这种荒诞的联想,让岳一宛不禁轻声笑了出来。
然而,在接收到杭帆问询的视线之后,不好意思说出这种无端谬想的酿酒师,只是微笑着问他:“今夜的星空,不拍吗?”
“……我想用自己的眼睛记得它。”
杭帆的声音很轻,却满溢着柔软的情感。
“生日这天的星星,我不想和其他人分享……这也是可以的吧?”
这让岳一宛感到自己的心正像巧克力一样融化开来,如同被浸没在了一池温暖的水中。
有什么不可以呢?他心道。如果杭帆开口,他甚至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地来实现面前这个人的每个愿望。
“你想要许愿吗?”
从保温袋里摸出了打火机,岳一宛将蜡烛递进杭帆的手中:“Antonio撺掇其他人说,要给你做个巨大的生日披萨,所以你大概还可以再许一次。”
像是非常珍惜似的,杭帆握紧手里的蜡烛,抬起脸来微微一笑。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一半了,”他说,“这根蜡烛,我就暂且保留到需要动用‘愿望’的力量的那天吧。”
杭帆眉眼舒展,唇角跃动着笑意,却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正岳一宛的心中荡起一阵阵柔软的波澜。
蜡烛。岳一宛甚至无端地嫉妒起了那只圆圆胖胖的彩色蜂蜡制品。只因为它能被杭帆那玉琢般的五指,珍而重之地握在掌心里。
于是他捉住了杭帆的另一只手,牵领着对方拿起了保温袋中的那瓶葡萄酒。
瓶身转动,岳一宛用手机照亮那张酒标:Chateau d‘Yquem(滴金酒庄)。
而标志着采收与酿造年份的那个数字,正是杭帆出生的那一年。
“我猜,比起干型的红葡萄酒,你可能会更喜欢甜的东西。”酿酒师说,“所以我选了这个。”
二十余载光阴,让曾经光洁崭新的象牙色酒标,沾染上了轻微黄化的痕迹。
但瓶中如黄金般璀璨的酒液,在岁月的沉淀之中,依然如同神坛上的不老仙蜜,雀跃地歌唱着欢乐的谣曲。
“在滴金酒庄所在的波尔多苏玳产区,这是一个很好的年份。”首席酿酒师说,“有些人甚至称之为是波尔多葡萄酒最伟大的年份之一。”
但最重要的是,岳一宛在心中想,在这一年,杭帆,你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根据酿酒师们的记录,那一年的波尔多堪称是风调雨顺。温柔春季给予刚抽芽的葡萄藤以丰沛的雨水,而骄阳似火的盛夏则以源源不绝的光照,让膨大生长的葡萄果实里迅速积累起了糖分。
等到了秋天,苏玳地区的浓雾,在清晨时分如约降临。
潮湿雾气里,兢兢业业的贵腐菌开始繁殖生长。它们勤劳地攀上业已成熟的葡萄果串,用菌丝穿透葡萄表皮,使得果实中的水份大量蒸发。待到太阳爬上一日之中的最高点,浓雾散尽,工作完毕的贵腐菌□□燥与日光所驱逐,只留下糖份浓度大大提升的葡萄果实继续留在枝头。
“其实就和晚收葡萄是同样的原理。只不过有了贵腐菌的参与,水份加速流失,使得葡萄汁的含糖水平提高到了通常的三倍。”岳一宛道。
但同样,因为贵腐菌的菌丝侵蚀程度难以控制,所以在进行葡萄采收的时候,往往需要手工逐粒筛选,才能精确地摒弃掉那些真正已经腐烂了的果实。
最终,这些将糖份高度浓缩于其中的葡萄,酿造出了极致甜蜜的、带有果干酸甜气味与馥郁花香的贵腐甜白葡萄酒。
在法国的苏玳产区,人们无不自豪于自己生产着世界上最好的贵腐甜白葡萄酒。而滴金酒庄,正是苏玳甜蜜桂冠上的翘楚明珠。
杭帆知道,滴金这个名字之于甜白葡萄酒,几乎可以等同拉菲酒庄在干红葡萄酒中的地位。
“……这么珍贵的酒,交给我,会不会有点牛嚼牡丹的嫌疑?”
略感诚惶诚恐地,他问岳一宛:“我可能没法像你,或者其他酒评家那样,精确地感觉到它的每一段香气和味道……”
轻轻嘘了一声,首席酿酒师用食指抵在了杭帆的嘴唇上。
“你可以不用现在急着就喝。”他悄声道,“它是一支还能再放二十年的酒。”
挑一个你觉得最合适的时间,在你想要为之庆祝的事件面前,再打开它,也总是来得及的。
“我只是觉得它应该属于你,仅此而已。”他说,“不让人喝到的酒,就像是没有读者的诗。而最能理解一首诗歌的人,却未必非得亲自会写诗不可。”
当今的葡萄酒行业,主流观点都认为甜味庸俗不堪,正如同人们大多对“营销”一词抱持不屑的轻蔑态度。
“但在我看来,要酿造一瓶能够突出风土特色,而且酸甜平衡又口感纯净的酒,可能比酿造一瓶‘厚重庞大’的干红,要更加困难许多。”
无论自诩专业权威的从业者们如何高矜,喜欢甜食与含糖饮料,依然是镌刻在人类基因里的生物本能。就像恃才傲物的文人们,总以为小曲与情词上不得大雅之堂,但在朝代更迭江山易主之后,为世人传唱至今的,仍有那一句直白朴素的唱词——“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就算不能被所有人理解,就算这是一份常常被视作是‘庸俗’的工作……但是,杭帆,你总是在尽己所能地试图将它做得更好。”
岳一宛语气温和,像是轻柔的晚风,拂过杭帆的脸庞。
“我觉得这非常了不起。”他说,“只是看着你在工作,都让我觉得受到了鼓舞。”
“我希望,在你实现理想心愿得偿的时候,我,或者至少是我挑的酒,也能在场见证那一天的到来。”
猛然间,杭帆放下了蜡烛与酒瓶,用力地拥抱了岳一宛。
“会的。”
他说着,喉咙里隐约有一些哽咽的声音,“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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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滴金酒庄 贵腐甜白葡萄酒
滴金酒庄就两款酒,主业是做贵腐甜白,副牌是一支干白。
杭帆生日年份的750ml滴金贵腐,国内市价大约在3000-4000人民币之间,拍场上偶尔也会有2000+的捡漏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