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136)

2026-01-23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眼见着话题滑向了危险的方向,白洋赶紧给他磕头叩首,三呼救命:杭小帆,你不要这么记仇,马有失蹄人有失言,我不是故意的!至少这次真不是……!

  岳一宛发现,杭帆近来似乎总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

  这人最近会在吃饭的时候突然走神发呆,而且每隔一小段时间,就要强迫症似的刷一下手机,也不知是在等待或查看什么内容。

  不过只是一些微小的枝末细节而已,旁人都对此毫不在意。而杭帆本人也完全没有表现出想要对外倾诉的意愿。可不知为何,岳一宛却古怪地感到介意,甚至有似如鲠在喉一般。

  ——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情,才能让杭帆这样牵肠挂肚的?

  在心里闹着别扭的岳大师,一边绞尽脑汁又佯作矜持地唤回杭总监的注意力,一边偷偷摸摸地犯起了嘀咕。

  ——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让他焦虑吗?但杭帆说最近的账号数据都很不错。还是因为母亲要结婚的事情烦恼呢?明明我就在他身边,为什么就不能跟我说说呢?

  想到这里,岳一宛突然俯身过去,将小杭总监略有凌乱的额发别至耳后:“你今天似乎不太专心。”

  “嗯?”正和他并肩走在葡萄田里的杭帆,被这人突然凑到近前的动作吓了一跳,“我没……”

  也许是被夏日骄阳炙烤着的缘故,他的耳根突然红了起来,仿佛是在二十多度的气温下被六月艳阳所烫伤。

  “你!”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的瞬间,杭帆气得磨牙:“你知道‘社交距离’是什么意思吗岳一宛?”

  单手拿着运动相机,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印在自己T恤胸口的那行字,“请你认真学习一下!”

  言笑晏晏地,岳一宛凑得更近了一点,不紧不慢地读出杭帆胸前的那行小字。

  “——‘如果你能看清这些字,说明你离得太近了。’”

  狡猾地弯起了眼睛,他看向杭帆道:“哦~所以杭总监这是,在对我钓鱼执法?”

  我要是不凑近一些,怎么看得到你衣服上写了什么嘛!

  岳大师狡猾地为自己辩解道。

  抬起胳膊肘,杭总监给了他一记正义的制裁。

  “胡说八道!”杭帆气咻咻地控诉:“你的眼神分明好到能看清十行外的葡萄藤上到底结了几串果子!”

  在这一声声的嬉笑怒骂里,那双生动的眼眸,总是全神贯注地注视向岳一宛。

  这视线,既无形状,又无重量,却让岳一宛发自内心地感到了餍足。

  于是他笑得更加得意起来,像是成功叼走了鸡崽的大狐狸。

  “今晚有事吗?”他试图用恶作剧的语气问出这句话,却又情不自禁地放软了语气:“我来找你?”

  他知道杭帆不会拒绝自己,因为杭帆几乎从不拒绝他。

  “嗯……”仰起脸来,杭帆看向岳一宛,闪闪发光的眼睛里跳动着俏黠的微笑:“我也可以有事,这取决于你今晚想要做什么。”

  如果你想要再来一遍法国新浪潮电影马拉松的话,小杭总监说,我就会告诉你,今天还有好几张照片要修,非常紧急。

  岳一宛大笑出声,“我保证今晚没有新浪潮,也没有电影。你的回答是?”

  “你这话听起来像是早有预谋。”

  皱起了鼻子的杭帆,像是警觉地嗅到了阴谋气味的可爱小动物。但他的眼睛却盛满了真实的笑意:“几点见?我会为你空出时间。”

  满怀着喜爱之情,酿酒师揉乱了面前人的头发。

  “你可以先忙工作。”岳一宛神神秘秘地说道:“时间合适的时候,我会去把你偷走的。”

  什么是“合适的时间”?杭帆忍不住发问,可那位岳姓的阴谋家只是莞尔不答。

  晚餐时间,按捺不住好奇的杭帆,再一次地向岳一宛投去了欲言又止的疑问眼神。

  首席酿酒师侧过脸来,明知故问道:“嗯?你想要再来一片面包吗?”

  毫无疑问,岳一宛这是在使坏。而通过小杭总监的表情,岳一宛再清楚不过地知道,杭帆显然也很明白自己正在使坏。

  但杭帆总归是会纵容他的。

  就像现在,杭总监只是扁起了嘴,慢吞吞地撕下了面包的一角,杀伤力欠奉地问了一句:“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直到杭帆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厨房,岳一宛都仍对此守口如瓶。

  晚上九点半,太阳早已落入了群山的那一头,天色黢黑如墨。

  把平板电脑一关,岳一宛抄起车钥匙,利落把杭帆从员工宿舍的房间里铲了出来。

  “或许你会想要带上相机。”临走前,岳大师还好心地提醒了一句,“也许,最好是单反?”

  拎起了相机包的杭总监小心发问:“……我们,不是去加班的吧?”

  “是加班你就不来吗?”充满戏谑地,岳一宛笑问曰。

  杭帆深吸一口气,牙关一咬:“那就当我舍命陪君子吧!”

  他们驱车疾驰在晦暗天幕下。

  沿路的绵延丘陵,只是远远近近的一片片浓黑剪影,虚虚绰绰地自窗外闪过。

  凉爽山风畅快地自窗外吹拂进来,好似饮下冰凉沁人的甜酒,令人沉醉。

  杭帆没有再问他们要去做什么。对小杭总监这样聪明的脑袋瓜而言,今夜线索的指向已经足够明显。

  翻越平缓山丘,穿越崎岖小路,行经了整整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岳一宛终于某条在人烟罕至的小路边上停下了车。

  麻利地走下驾驶座,岳大师风度翩翩地为杭帆拉开了车门:“请。”

  杭帆正要取笑他的煞有介事,不经意地抬头一眼,迎面撞上了漫天璀璨的星河。

  磅礴银汉,波涟西流。

  今夜,亿万星辰汇聚成一条乳白色的银河,如一道跨越尘世的虹桥,蜿蜒着将穹幕的彼端与尽头相连。

  而在这星斗明张的水天之外,更有无数枚闪亮星点互相缀连,仿似钻石洒落的千万颗碎片,慷慨地挥洒在丝绒的帷幕上。

  城镇的灯火,凡俗的喧嚣,在这一刹那,突然都变作山脚下拂之可去的渺小尘埃。唯有浩瀚壮美的群星,皎洁地自天顶之上垂落而来,触手可摘,如梦似幻。

  “十二点了。”

  岳一宛的声音温柔地响起。

  此刻,川平野阔,天河影转,星色如银。

  “杭帆,生日快乐。”

  -----------------------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的开窍读条进度,就像是在用十年前的网速下载大型游戏安装包。

 

 

第90章 甜蜜与祝福

  变魔术似的,岳一宛从身后拎出了保温袋。

  在手机灯光的帮助下,杭帆看见里面是一瓶金灿灿的葡萄酒,与一只雪白小巧的生日蛋糕。

  即使隔着透明的蛋糕盒,点缀在奶油抹面中央的新鲜无花果,依然娇艳地展露它诱人的青绿嫩红色内里。沿着圆弧边缘一行小字,是用浅红色的果酱写成的“? Muchas Felicidades!”——杭帆认得这个笔迹,它毫无疑问地出自那位首席酿酒师的手笔。

  “这是西班牙语中的‘祝你幸福’。”

  岳一宛向他微笑,“在我小的时候,‘生日快乐(? Feliz Cumplea?os !)’,我妈妈更常在蛋糕上写‘祝你幸福’。”

  “所以……我一直觉得,这是比‘生日快乐’更庄重一些的祝福。”他说,“你认为呢?”

  而杭帆却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流泪的冲动。

  这并不是一份多么贵重的礼物,甚至也不同于他少年时收到的第一双名牌球鞋与第一台顶配电子设备,是他曾经心心念念地记挂许多年的东西。

  它明明是这样的平凡无奇,却又蕴含了如此多的友爱与关心。情感的澎湃与深沉,远超过物品自身,甚至超越头顶这片星空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