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144)

2026-01-23

  “喔。”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艾蜜的抱怨话头停了下来。“噢。”

  岳一宛没有转头看她。

  这个看似正专心致志地开车的人,心怕是已经早早地飞回到斯芸酒庄里去了。

  “Iván。”

  她的语气放软和了下来,不再像人造糖精般矫作,也不再如同争辩时那样颐气高傲。

  “……你爱他,是吗?”

  嘴唇无声地掀动了一下,岳一宛到底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潦草地点了点头,甚至来不及掩盖掉自己脸上的困窘与茫然之色。

  “真可爱。”

  艾蜜噗嗤一声笑开了,“难怪我一见到他,你就总想把他藏到身后去。”

  像是童话里那种脑子笨笨的大恶龙,她笑嘻嘻地打趣道。第一次得到了簇新闪亮的金币,便慌里慌张得不知道该把这珍宝藏到哪里才好。

  “但的确,这么想来的话,一切也都有迹可循。”说着,艾蜜轻轻抬起手里的纸杯,撞了撞岳一宛的胳膊:“多久了?我是说,你爱他上已经多久了?”

  胡乱哼哼两声,岳一宛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但艾蜜没有错过他脸上隐隐的尴尬神情。

  她不禁放肆狂笑起来,“哦天啊,Iván!”这人毫不掩饰自己语气里的幸灾乐祸:“你才发现这件事?就刚刚我们说话的那阵子?”

  “——你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爱上了杭帆?”

  这充满惊叹的浮夸语气,好像她不是发现了岳一宛的恋爱秘密,而是在路上捡到了钻石矿。

  岳一宛没空去和她呛声。蜿蜒车道上,他完全是压着公路允许的极限速度在行驶。

  “我爱他。”

  片刻之后,他对艾蜜说。简短,坦诚,却又不假思索地。

  “虽然直到刚才意识到这点,但在我的心里……我感觉自己好像已经爱上他很久了。”

  反观斯芸酒庄的员工宿舍,杭帆也正心乱如麻。

  虽然今天是周末,但小杭总监还是想要再努力一把:他试图集中注意力,把手上的素材都再快速拉过一遍,顺带着厘清剪辑微型纪录片的思路。

  但他做不到。他无法不去想岳一宛与艾蜜的事情。

  艾蜜很美,尤其是和斯芸的首席酿酒师站在一起的时候,那副画面更显得格外赏心悦目。

  但最重要的是,她和岳一宛似乎非常了解对方,都为彼此的存在而感到习以为常,仿佛他们已经熟识并深交了许多年似的。

  艾蜜身上有鲜明的香水味,这说明她不并从事葡萄酒行业。而以杭帆对岳一宛的理解,他很难想象这位一心沉醉于葡萄酒世界的酿酒师,会在葡萄与酿造之外的领域与人产生私交。

  可现在看来,杭帆苦涩地想道,我可能也并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样了解他。

  显示器上,视频素材的画面正在以三倍速播放。而杭帆一帧也没能看进去。

  他在脑中重播着刚才的每个细节,逐字逐句地反刍着岳一宛与艾蜜的每一句对话,心中感到愈发地动荡不安。

  这两人不仅知道彼此的近况,还非常关心对方的生活与工作。看似像是一对老友,但实则又比朋友更熟悉亲密(甚至肆无忌惮)许多,更像是……

  ——OK,打住。

  在大脑试探性地触碰到那个会让杭帆感到痛苦的名词之前,他心中的声音再度跳了出来。

  ——先看开一点啦。

  杭帆很明白,他听到的所谓声音,不过只是心底那个不能直接开口的自己罢了。

  每当他快被剧烈的情感浪潮击倒在地,每当他感到心中痛苦已然累积到不可复加的地步,这个声音都会偷偷冒出脑袋,开小差般地自言自语起来。

  ——岳一宛其实也没有说过他喜欢男的,对吧?

  对于当前的局面,这个声音试图做出一种更加客观理性的评论。

  ——往好处想,就算他俩真的……至少也说明,人类这个物种,目前仍在岳大师的性取向范围内。

  真是可悲,杭帆在心里踹了自己一脚。你就不能想点更有出息的事情吗?

  ——不好笑吗?你不是原以为岳一宛的恋爱对象会是葡萄来着?哈,哈。

  干瘪地笑了两下,那声音似乎也再挤不出更多聊以解嘲的幽默感,终于悻悻地归寂于无声。

  心烦意乱地,杭帆关上了电脑,把自己仰面摔到了床上。

  不要这么愚蠢。他小声地对自己道,你和岳一宛只是朋友。

  你不能想要独占一个朋友。

  杭帆试图在心里说服自己,以此来让自己觉得好过一点:朋友,这种关系本来就没有排他性,不是吗?

  岳一宛并不是你的恋人。他反复对自己强调道。

  套着“朋友”名义,任由这份本应纯粹无瑕的感情,在偷偷摸摸中彻底发酵成一腔酸涩的苦水……这明明就是自己心思不纯在先。

  眼下,又因为岳一宛与艾蜜之间的亲密互动,擅自地感到了“受伤”与“痛苦”,这又未尝不是一种单厢情愿式的自作多情。

  而且话说回来,他想。就算没有艾蜜,自己与岳一宛又能怎样呢?

  中央空调呼呼正地向室内吹着冷风。

  明明外面已是二十五度的夏天了,可躺在床上的杭帆却觉得全身发冷,仿似四肢百骸里正在渐渐地生出冰棱,将血液都凝冻在了失温的脉管里。

  杭艳玲。

  这个名字再度闪过他的脑海。如同一把转动的刀片,慢慢地剐碎了杭帆的心。

  太痛了。

  想到母亲的那个瞬间,他不禁打了个哆嗦,将身体蜷缩成了一团。

  这实在是太痛了。

  无力再与这剜心般的痛楚继续对抗,杭帆只得强制自己闭上眼睛,乞求能在睡梦羽翼的庇护下,暂时性地将这一切全都遗忘。

  把艾蜜送到玉花村的民宿门口,岳一宛又马不停蹄地开车折回酒庄。他觉得自己有许多话想要对杭帆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喜欢,爱。这样的心情到底要从哪里开始讲述才好呢?要用怎样的措辞与语气,才能最精准无误地表达出自己的感情?

  为什么世界上不能有一门专门教授“爱”的学科?岳一宛紧张到胡思乱想。为什么在这桩人生最重要的事情上,竟然从没有人写过一本标准化操作手册?

  好想要见到杭帆。

  一路上,他感到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腔。

  想要见你。

  现在,立刻,马上就想要见到你。

  然而,明明已经小睡过一阵的杭帆,脸上却带着明显的恹恹苍白。

  坐在餐桌边,杭帆拿起勺子,无精打采地将食物送进嘴里。

  “你是不是最近又过劳了?”心上人的憔悴神情令岳一宛感到担忧。他立刻就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要说的话,转而开口道:“要不要干脆请一段时间的病假?你的带薪年假还有多少天?”

  杭帆慢吞吞地摇了摇头,有些勉强地向他微笑了一下。

  “平台的推流算法,是对更新频率有要求的。”

  他又嘟囔了些什么,类似于“KPI”和“数据”之类的词汇,呓语般喃喃道:“等我攒了足够多的内容存货,我就把半个月的年假一口气都休了。”

  而岳一宛的视线却停在杭帆的手上。小杭总监的手腕很细,孔雀蓝色的静脉血管伏在白得透明的肌肤底下,妖冶地显现出了一分夺人心魄的艳色。

  这让岳一宛感到喉头干燥,却又蓦然生出了无限的爱怜。

  “早点睡吧。”强自摁捺住了胸中想要倾诉情感的渴望,酿酒师起身,给杭帆重又斟满杯中的水:“至少在今天,稍微多休息一下?你看起来不太好。”

  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的小杭总监,十分难得地对这个建议表示了同意。

  然而杭帆睡得并不好。

  当岳一宛终于将这天的全部琐事收尾完成,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时,就看见床上的那人,眉心微蹙,身体也不安地蜷成小小的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