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这份熟稔又深刻的情感,让杭帆心中摇荡起了感伤的骇浪惊涛,有如千万枚玻璃碎碴,在胸中反复摇晃。
“什么叫‘也’?”
为了粉盖语气中的酸楚,杭帆不得不为自己妆点上揶揄的口吻:“你之前还干过些什么?”
岳大师方才还在口口声声地控诉着艾蜜的恶行,一听这话,眼神立刻可疑地闪烁起来。
可见他自己在那些故事中也并非是什么十足十的清白角色。
“……我也没干什么。”
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似的,岳一宛把脑袋压在了杭帆肩上,“只是艾蜜,哼,她更会扮乖。总是把别人骗到站在她那边。”
微卷的发梢扫过杭帆的颈窝,留下一阵阵刺感的痒。
“虽说争抢玩具这种事,我觉得你多少也算是罪有应得,”被岳一宛圈在胳膊里的杭帆,强自忍着笑出声的冲动,道:“但如果让我选……嗯,我站你这边。”
在你和艾蜜之中,我肯定会选你。他说,我喜欢你更多一点,最喜欢你。这样可以吧?
“所以,”在温情与酸涩的冷暖夹击之下,杭帆竭力抹去了语气中的颤音:“你不用担心艾蜜会追我这件事。如果你想要和她交往的话……”
如果你爱上了她,或者一直爱着她的话,杭帆心道,我绝对不会——
“……诶?”
岳一宛语气震惊,像是突然被告知了月亮即将撞上地球。
“我?和艾蜜交往?——你在想什么啊杭帆!她是我姐啊?!”
要不是杭帆眼疾手快地用枕头捂住了他的嘴,斯芸酒庄十公里开外,都要听见首席酿酒师震天撼地的惨叫:“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
一分钟之后,杭帆的眼神从惊慌转向了呆滞。
“艾蜜是你表姐。”
痛心疾首地,岳一宛在杭帆的脑袋瓜上好一通敲打:“真是凭空污人清白!”
杭帆的心情相当复杂。他很难判断自己到底是想冲进厨房开一瓶香槟来庆祝“情敌”的子虚乌有,还是先尴尬地把自己摁进被子里捂死得了。
“呃,这个嘛,嗯……”
他的目光无助地在房间里四处巡梭,像是想找个掩体把自己暂时性地藏起来:“毕竟你和她其实也没有长得很像……”
他说的是真心话,但自己也觉得这借口略显蹩脚——杭帆与艾蜜见面,统共不过短短十来分钟,全程都光顾着在心中翻江倒海,哪有空去对比艾蜜与岳一宛的容貌到底几分肖似?
但话题中的另一位当事人,却立刻又得意洋洋地翘起了尾巴:“这倒是没说错。”酿酒师的脸上显出了一派顾盼自得的神气:“我也觉得自己和她长得不像。”
虽然总被人说轮廓很相似什么的……岳大师冷笑一记,表示这净是一派胡言。
“因为明显是我更好看。”
他说着,喜获一枚来自杭帆的欲言又止眼神。
但艾蜜好像并不姓岳。
杭帆突然想起来,在志愿者报道的登记证件上,艾蜜的全名就是“艾蜜”二字。
“她和母亲出国之后就改了名字。”岳一宛对他解释道,“她母亲姓艾,是位学者。”
婚后两年多,怀着身孕的Ines与丈夫岳国强一道踏上了中国的土地。与此同时,岳家老爷子的另一个儿子也刚刚新婚不久。
效仿兄长雷厉风行的先斩后奏做派,做弟弟的那个也同样背着父亲,偷偷地与交往多年的女朋友结了婚——艾夫人出身书香门第,父母却先后在特殊年代里去世,家中可说是一贫如洗。
那时节的岳家老爷子正是壮年,满心想要儿子们娶个书记或委员家的“千金”回来,以振家族企业的宏图大计。谁料这一个两个的,都被外面的那些穷酸丫头给迷得失魂落魄,气得他天天在家里拍桌子砸碗。
刚到中国的Ines,只会说几句最简单的中文。一些惯于捧高踩低的闲人,上前打探了不过几天,便立刻做鸟兽散——人是长得怪标致的,但一个连中文都说不明白的“大洋马”,哪能做得了岳氏集团的下一任当家主母?没戏没戏。还是看看隔壁同样怀着孩子的二夫人吧。
好多年之后,游手好闲的嘴碎子们还在传递着这样的闲话:话说当年,艾夫人甫一新婚,立刻就急不可耐地要生孩子,当然是为了要给那个外国女人一个下马威,以便稳固自己在岳家的地位啦。
可惜啰,这么努力地拼肚子,到底还是不如外国女人。
他们在厨房外的墙根下嘶嘶窃笑着:毕竟人家生的可是男孩儿呢!
「你听他们放屁。」
中秋夜的团圆饭,六岁的岳一宛蹑手蹑脚地潜入老宅的厨房,想趁着众人不注意,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却不巧撞见了后厨里的闲言碎语,还有那个先一步进来偷吃的表亲。
「我妈说,要非常相爱的父母,生出来的孩子才会漂亮。」
盘腿坐在厨房角落里,艾蜜趾高气昂地宣讲着她的歪理:「而我这么漂亮,显然是他俩的爱情结晶!我甚至是在蜜月里就被妈妈怀上的——你知道什么是蜜月吗?」
岳一宛觉得她的问题很白痴。
「哦。」他说着,从盘子里抓走一只菠萝酥,「我比你好看。所以我爸妈更相爱。」
岳艾蜜震怒着朝他扑了过来,「你才没有比我好看!」她气到怒发冲冠,像是要徒手拧断岳一宛的脖子:「我妈说我是家里最好看的!」
「胡说八道!」岳一宛也大怒起来,把点心馅儿全都糊在了艾蜜的新裙子上:「我爸说了,我妈才是家里最漂亮的人!」
“我不好评价,”杭帆忍笑忍得都快要憋出八块腹肌了:“你们六岁时的吵架水平,也就和现在差不太多。”
佯作恼火地,岳一宛把他夹进自己的胳膊底下:“你说好要站我这边的!”
酿酒师咬着一副恶狠狠的腔调,手却摸向床头的电子温度计:“三十七度,退烧是退烧了……你现在觉得好一点吗?”
杭帆一边点头,一边忍不住扭过脸去,放声大笑起来。
“……我小时候从不认为自己和她关系很好。”
岳一宛突然这么说道:“大多时候我都觉得她有点烦人。”
我看你们这是同类相斥。杭帆插嘴。
“差不多吧。”
放下温度计,酿酒师轻轻收拢了自己搭在杭帆肩上的手臂,“但艾蜜的母亲,和我妈妈的关系很好,我妈妈的中文都是她教的。”
在家庭之外,她是气质高雅的女性,是研究成果受人瞩目的学者。但回到这个富贵之家内部,仅仅因为她没有商界的人脉背景,没有给岳家生出另一个金贵的孙子,她就仍旧得不到岳老爷子的尊重。
隐忍自苦了十数年,情谊亲密的妯娌Ines骤然病殁,恩爱多年的丈夫也自戕离世,接二连三的打击之下,艾夫人终于决绝地带着艾蜜远走他乡。
等到岳一宛与艾蜜再次与相见的时候,对方已经摘掉了那个逼死自己父亲的家族姓氏。
这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青葱岁月彻底结束了。
那如乌有乡一般的,连忧虑与怨愤都只如水果软糖般酸酸甜甜的童年及少年时代,在他与艾蜜的身后,沉重又惨痛地降下了帷幕。
“因为这些原因……”
对视着杭帆眼眸的岳一宛,下意识地拨开了对方额前的碎发,像是款然拂过一件珍爱的宝物。
“她大概不会对别人说起我俩的血缘关系了。”他说,“就像艾蜜自己说的,我们现在只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他的语气并没有太多的起伏,但杭帆却从熟悉的音调里,依稀触摸到了如颗粒微尘般的感伤。
因为外祖父母早与杭艳玲断绝了关系,所以杭帆从未有过身在大家庭中的生活体验。
但通过岳一宛的只言片语,他完全能够想象岳家大宅那令人胸口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气氛:这就像七天二十四小时地住在罗彻斯特的总部大楼里,身边的人永远只关心业绩与利益,而身上时刻都会收到审视与批评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