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159)

2026-01-23

  在他二人视线的交汇处,杭帆捧着相机,为正在庭中走罡步的老道长拍下特写镜头。

  “我不好说。”

  眼角余光继续注视着杭帆,艾蜜把音量放到了最低:“但他们肯定也不只是什么‘普通朋友’而已。难道你会把自己的银行卡交给一个‘普通朋友’?”

  岳一宛不说话了。

  眼看着某位酿酒师的神色越发阴沉起来,艾蜜赶紧拿胳膊肘捅了他两下。

  “天涯何处无芳草。”

  她尝试着开解这位闷闷不乐的小老弟,“地球上可是有七十亿人呢。”

  虽然杭帆确实长得很漂亮,艾蜜掰着手指算了笔账:但就算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在七十亿的前提下,也能足足有七十万之多。

  以你的条件,她说,想谈超模和影星也没问题吧?

  “再说了,你这还只是第一次恋爱呢。”

  老神在在地,艾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定只是把‘特别要好’的友情,误以为是‘爱情’了呢?人要活着,就要往前看,就算追不到杭帆,也总还有别人——”

  “不对,”岳一宛说,“不是这样的。”

  人们都说,美丽的皮囊万里挑一。

  可在一万人——不,哪怕是在百万人之中,也很难找到一个令我见之心喜的灵魂,一个只是平静地坐在身边,就能让我感到自在惬意,又无比幸福的人。

  “如果连这也不算‘爱’,”岳一宛平淡陈词道:“那你就需要重新为‘爱’这个词下定义了。”

  仿佛是冥冥之中的心有灵犀,放下相机的杭帆,恰好在这时回过头来,迎面对上了岳一宛的视线。

  横跨过整座道观的中庭院落,隔着乌泱泱的数十个人,杭帆只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岳一宛,浅淡而微弱地笑了一笑。

  心中猛烈抽痛了一瞬,岳一宛恨不能立刻就拨开面前的茫茫人海,毫不犹豫地就将对方拥入怀中。

  过了好一会儿,杭帆才终于移开了视线,再度埋首于工作之中。

  按捺住心中的失落,岳一宛转头问艾蜜:“……你那边有白洋的消息了吗?”

  “虽然雇主说他愿意‘帮个小忙’,但也不会有这么快。”

  艾蜜语气的十分冷静,“我建议你不要报太大希望。毕竟,他和他的那群皇亲国戚们,人均资产缩水了至少五个点以上,心情可好不到哪里去。”

  “但话说回来,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在乎?”

  一针见血地,她指出人性中最脆弱且矛盾的那个点。

  “如果白洋真的是杭帆的男朋友——就让他这样消失掉,才会对你最有利吧?”

  寂然的沉默,弥漫在这两人之间。

  “……可我想要杭帆更快乐一点。”

  许久之后,岳一宛开口道。

  他的视线追着杭帆,如同飞蛾逐扑向暗室内的一星火光。

  “而且,我也不希望他是因为‘退而求其次’,才选择我。”

  大殿高处,堆今彩塑的天王神像,睥睨俯瞰着众生的哀愁。

  神坛之下,杭帆正举起相机,拍下这些寄托了无数悲喜愿望的泥偶石身。

  距离太远,他听不见岳一宛与艾蜜的交谈。

  爱情果然会让人变蠢,艾蜜连声感叹。

  而岳一宛对此不予置评。

  “如果还有其他的寻人渠道,也麻烦你都一起用上吧。”

  进献仪式即将结束,几个小道士向大家递上了许愿用的红绸带。没有半点犹疑地,首席酿酒师洒然落笔,一气挥就。

  “钱是小事,我出就行。”他对艾蜜说。

  树梢的那根簇新缎带上,岳一宛只留下了短短半行的字迹。

  「愿杭帆心想事成。」

  回程路上,沿着田间小路,一群人浩浩荡荡从隔壁酒庄的葡萄园边穿过。

  时间临近八月,藤上的葡萄果穗已经迅速膨大成串,果皮也肉眼可见地从青绿转向了紫红。

  来参与今日道观活动的人中,大多都是科班出身的酿酒师。途径过这些种植有不同品种葡萄的田块,众人难免职业病发作,热火朝天地聊起了嫁接方式与防治虫害等话题。

  唯有岳一宛和杭帆,遥遥落在一行人的最后,不紧不慢地走在田埂边上。

  “‘坐果期’的发育生长结束之后,现在的这个阶段叫‘转色期’。”

  当杭帆把镜头聚焦在饱满果串上的时候,岳一宛适时地给出了他的解说:“进入转色期的葡萄,意味着果实开始趋近于成熟。”

  “在持续数周的转色期中,葡萄果实会在光合作用下,迅速地积累起糖份与风味物质,为日后的瓶中美酒打下坚实基础。”

  鼻尖上挂着几颗汗珠,杭帆的脸色白得近乎于透明。但经过一夜休整,他的精神已经重新振作了起来。

  怀揣着重重心事,和绝不能在此时倒下的决心,工作中的小杭总监,一心一意地贯彻着他的专注与投入。

  “也就是说……”

  对着相机取景框略做沉吟,杭帆转头问岳一宛:“附近的这几株青色葡萄,都还完全没有开始成熟?”

  岳一宛忍俊不禁地弯起了眼睛。

  “虽然不同田块的葡萄,进入转色期的时间会有先后区分,但也不至于相差这么多。”

  轻轻拎起藤条上的葡萄串,他示意杭帆看过来:“白品种葡萄的转色期,是从不透明的青绿色,逐渐转变为略微透光的金黄色。”

  仔细把这几株葡萄藤打量片刻,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恶趣味地弯了弯眼睛,俯向小杭总监的耳边,作弊般低语道:“这边的几行,都是完全不适合种在蓬莱产区的品种。八成是隔壁酒庄的人种来玩儿的,上班摸鱼的铁证。”

  斜睨他一眼,杭帆微笑:光用眼睛,你就能看出这都是些什么品种的葡萄?

  十分得意地,岳一宛摇了摇食指:只要让我看一眼叶子和果串的形状,我立刻就能分辨得出来。

  哦,当然仅限于最常见的那十几个国际品种。岳大师还客观地谦虚了一下:特别罕见的地方品种,我就不一定能认出来了。

  你不会又是用的排除法吧……杭帆忍不住揶揄他。那敢问岳大师,我们面前的这个摸鱼品种是?

  反了你了,岳一宛笑骂,做徒弟的还考校起师父来了?

  “你看,它的果串上大多都生有一个翼瓣,而且果粒形状略扁,个头也较大。和其他白品种葡萄相比较的话,它的果皮颜色更黯淡,摸起来感觉略厚,并带有一层明显的果蜡。你再观察它的叶片——它的叶裂也不深,边缘呈锯齿状,这同样能帮助我们确定它的品种类型。”

  “只要脑中进行一下交叉对比,你就能知道,这几株葡萄……”

  他定定地看向杭帆:“是最著名的白品种,‘长相思’。”

  -----------------------

  作者有话说:呵呵呵呵呵,小岳这种高度自洽的家伙根本不知道,人在精神状态不安定的情况下,到底都会做出什么样的惊人举动……

  总之我先在这里快活地把键盘磨得发光发亮,以备急用。

 

 

第106章 岂知魂梦与君同

  黄河若不断,白首长相思。

  ——在引进中国的所有酿酒葡萄之中,“长相思”,大抵是最广为人知也最浪漫的一个名字。

  杭帆注视着岳一宛,那双翡翠般的双眼,比涂抹在田间的任何一种绿色都更加明亮美丽。

  长相思。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感到一些圆润却酸涩的重量在唇齿间来回滚动,仿佛是舌尖上衔起一枚酸甜的珠子。

  身为痴狂于葡萄酒的酿酒师,杭帆想,岳一宛会在这个名字面前想到什么呢?

  是不假思索地就调取出了脑袋瓜里的各种甜酸比例,还是也会和我一样,想到“生当复来归,死亦长相思”的情爱誓词?

  目不错瞬地,杭帆抬眸望向岳一宛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