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纵容了自己的视线,代替无法伸出的双手,久久徘徊在爱慕之人的眉眼与唇颊之上。
而岳一宛也正凝神回望向杭帆。
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两小时的杭帆,脖颈与手臂的都被炙烤得发红。唯有一张昳丽端正的脸,因为戴着鸭舌帽的缘故,在被汗水浸透过一轮之后,反而越发显出了令人心惊的白。
在鸦翅般乌黑的鬓发末端,一颗汗珠正在无声坠下。沿着修长的侧颈线条,水珠一路滚落,最终跌碎在形状优美的锁骨上。
随着杭帆的扭头动作,颈边汗水在白中透绯的肌肤上暧昧地抹开。末了,这引人遐思的一痕水色,又悄然延伸向下,消失在了进T恤的宽大圆领内。
长相思,摧心肝。
岳一宛莫名想起了这一句。
明明心上人就在眼前,可隔着层层不能言说的揣测与思虑,他却不能贸然伸出手去拥之入怀——这踟蹰的犹豫令他感到焦灼。
仿若是与杭帆对面相见,却又相思刻骨不得言说。
“等这几株长相思熟了,我再带你来偷吃。”
轻巧地揽住了杭帆的肩,他把人带上了前往斯芸酒庄的方向:“走吧?这会儿的日头也实在太晒了。我们抄个近路回去。”
被他环在胳膊里,杭帆轻声笑了出来:“你也会怕晒?你不是天天都在田里进行光合作用的来着?”
……怎么感觉你在骂我?岳一宛哼声嘟哝两句,宣称自己暂时还没有放弃做人的计划。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提醒杭帆注意脚下的小陡坡:为师大人有大量,今天就不与你这逆徒计较了。
在岳一宛的带路下,他们从一行行挂着沉甸甸果串的葡萄藤间轻巧穿过。
放眼看去,地上到处都是跌落在地的葡萄:它们还没彻底转色成熟,但大多都已膨大定型,已经是形态完整的果串了。
“这些都是被人工剪除的葡萄。”岳一宛说,“因为它们长得不太好。”
“理论上而言,一个果串上的所有颗粒,应该都能平均地接受到阳光的照射。但倘若果串的排列形状不正确,那这些果子就会互相遮挡住对方,从而影响到光合作用的效果。”
为了能收货最优质的酿酒葡萄,在田间巡视的种植农们,会将这些不够好的果串,统统都从藤上剪掉。如此一来,葡萄藤株所能提供给果实们的有限营养,就会集中供应给藤上最完美的那几串葡萄。
不必为那些没能成熟的葡萄们遗憾。它们只是提前了一步回归了大地,以养分的形式再度沉睡在土壤之中。未来某日,它们必将再度抽枝发芽,在藤蔓上结出更饱满丰腴的果实。
在这广袤绵延的几万亩丘陵葡萄田里,每一株葡萄藤上的每一串果实,或去或留,都需要经过农人们的手动拣选确认。
“这么多串葡萄,还要反复筛检好几遍?”
杭帆喃喃,为这琐碎又庞大的工作量感到畏惧:“……真是一项我做不了的工作。”
岳一宛哈哈大笑。
“术业有专攻嘛,斯芸酒庄里,杭总监做不来的活儿那可太多了。”
他笑道:但其他人也同样替代不了杭总监的工作,不是吗?
听前台解说员和志愿者们讲,最近这段时间,来斯芸酒庄参观的游客里,可有好些人都是冲着“辞职远杭”来的。
冲着杭帆眨了眨眼睛,岳一宛促狭地笑了:艾蜜说,如果能在“玉花汀”的包装袋里搭配赠送“辞职远杭”的真空西装签名照……我们大概能立刻就卖到脱销。
似乎是觉得很有意思似的,这大魔王还故意强调了“真空西装”这个词。他的语气十分纯洁,但笑容极尽邪恶。
“告诉艾蜜她休想。”
小杭总监用双手捂住了羞耻到通红的脸,“绝不!”
即便抄了近路,从道观回到斯芸的路程依然不算很短。
但只要有岳一宛走在身旁,对杭帆来说,再遥远的路程,似乎也都只是弹指一挥间而已。
“话说回来,为什么蓬莱产区会不适合种植长相思?”
漫步在葡萄田间,他突然想起岳一宛说过的话,“烟台气候温暖,适宜各种果木的生长。既然都是葡萄,它没道理不能种在这里吧?”
首席酿酒师向他投去了一个孺子可教的钦赞眼神。
“如果我们讨论‘成活率’与‘产量’的话,”岳一宛说,“那没问题,种,都可以种。”
产区风土与葡萄品种的适配,就像是恋爱,或者结婚。
酿酒师打了个比方:两两之间随意搭配,当然不可能得到最好的结果,但也不至于会差到立刻就要你死我活——世间那么多没有爱意与温情的夫妻,不照样还是生儿育女,在相看两厌中白首终老了么?
“但如果想要在恋情与婚姻中获得幸福,”他说,“就必须要选择自己爱的那个人。”
爱。恋情。
这分明是两个并不与杭帆有关的词汇。
但它们被岳一宛那低沉优雅的嗓音念诵出来的时候,却让杭帆的心跳蓦然加速。
说这话的时候,岳一宛仍旧在用那双碧色的眼眸望向杭帆。
那宛如春日湖泊一般,绿意葱郁而又深不见底的双眼,几乎让杭帆在恍惚中产生了错觉。
——好像岳一宛也爱着自己,也怀抱有与自己同样强烈的渴望那样。
而他甚至却不敢奢望这能是真的。
短短一瞬的停滞过后,斯芸的酿酒师重又接起了刚才的话题。
“长相思常被用来酿造干型白葡萄酒,”他说,“因为它强有力的酸度,能给干白葡萄酒带来最经典的轻盈纯净风格。”
产区气候越温暖,葡萄的成熟度更高,酸度就会变低。反之,气候更寒冷的产区,葡萄的成熟度降低,酸度则会显著增高。
对于长相思等强调酸度的酿酒葡萄品种而言,蓬莱产区显然不够寒冷,并不足以发挥自身的长处。
“而且,蓬莱地区夏季多雨,空气相对比较潮湿。而长相思葡萄又是很容易感染霉菌的品种,在潮湿环境中,很容易出现大面积的果实腐烂……”
总之,在本地栽种长相思并非上策。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总结道。
原则上来讲,我们支持自由恋爱——把每一个品种的葡萄,都能种在最适合展现自身优势的地方,才有可能酿出最好的酒。
强扭的瓜不会甜。岳一宛说,如果一定要给产区风土和葡萄品种包办婚姻的话……
“反正我不看好。”
作为岳大师座下的首席爱徒,擅长举一反三的小杭总监旋即发问:“既然不适合高酸度的葡萄生长,这是不是意味着,蓬莱产区更适合种植糖分更高的酿酒葡萄?”
“很聪明,”岳一宛笑答,“但题干本身不太对。”
发酵,就是把糖转化为酒精的过程。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说:“首先,所有品种的酿酒葡萄,都必然含有极高的糖分。”
在晴朗天空的尽头,乌云正在贼眉鼠眼地聚拢成团,阴恻恻向着酒庄的方向暗暗逼近。
要下雨了。岳一宛这样想着,不自觉地把杭帆又往自己臂弯里拢进去一点。
“其次,在葡萄酒里,‘酸度’和‘酸味’是不一样的东西。”
紧挨着走在蜿蜒细长的田埂上,岳一宛温声细语地对旁边人解释道:“当你品尝一样食物的时候,你的意识或许不曾察觉到它有‘酸味’,但你的口腔还是会自动分泌出唾液,‘酸度’越高,分泌唾液的速度越快——来自身体的本能反应,证明了这个食物具有‘酸度’,这一种相对客观的指标。”
但“酸味”,则是非常主观的一种感受,很容易被其他因素所干扰。
而影响大脑辨别“酸味”的头号嫌犯,就是“甜味”。
“用小芒森葡萄酿造的‘东方美人’甜白葡萄酒,还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