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161)

2026-01-23

  首席酿酒师提醒杭帆道:“这就是一个典型的‘酸味’被‘甜味’掩盖的案例。”

  和长相思类似,小芒森也是一种拥有优秀酸度的白品种葡萄。

  当它被用来酿造甜型白葡萄酒的时候,酸味只是甜味的陪衬,像是画卷中的一笔点睛,以使那甜蜜滋味不至于过度腻人。

  若是用它来酿造干型白葡萄酒——这意味着果实中的糖分几乎尽数转化为酒精,甜味彻底消失殆尽——这时候,那份不受干扰的,高亢又清雅的酸味,才会在澄澈酒液中得到最直白的表露。

  “在人的味觉感知上,‘甜味’和‘酸味’会此消彼长。但对于葡萄果实而言,酸度和糖分之间却没有直接关系。”

  “这就像考试。”头头是道地,岳一宛说着:“数学课交白卷的人,并不意味着英语课就一定能拿满分,这是没有因果顺序的两码事。”

  这家伙的地狱比喻还真是层出不穷。

  “但我懂你的意思。”

  在斯芸酒庄的门口,岳一宛的胳膊仍然环绕在杭帆肩头:“你是想问,既然酸度不足,那蓬莱产区的葡萄总得有点其他优势,以此来弥补酸度上的不足,对吧?”

  在酿酒师投落过来的视线里,杭帆咬住了嘴唇,不确定自己是应该点头还是摇头。

  ——不是因为岳一宛讲得不对,而是因为他猜得太对了。

  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却仿佛逐字逐句地读心一般,精准无差地猜中了杭帆的念头。

  这让杭帆的心感到满足,也感到羞窘,更在渴望之中颤栗不已。

  蜻蜓点水般地,岳一宛抚摸过杭帆的发梢,终于迟迟地松开了手。

  “如果你还想继续我们的葡萄酒课的话,晚上……”

  他的语气里多了几丝犹豫。

  杭帆近来的脸色实在太糟,这让岳一宛非常担心,他不想给对方增添额外的精神负担。

  可杭帆却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

  “好,”他不假思索地答道,“今晚我过去找你。”

  如此干脆利落的回答,令岳一宛的心跳都快了两拍。

  “那就一言为定。”他说着,推开了酒庄的大门:“希望你今天工作顺利,杭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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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下回预告(字面意思):

  相思一夜情多少

  巫山云尽雨成空

 

 

第107章 醺吻春风

  晚上九点多,杭帆斜靠着沙发扶手,心神不宁地反复刷新着各路社媒与新闻软件。

  咔哒一声,岳一宛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冰桶与两只酒杯。

  看见杭帆脸上的焦灼神色,酿酒师心下明白,大抵又是因为白洋仍旧下落不明的缘故。

  滔天的醋意,震山啸海地在岳一宛胸中翻涌不休。嫉妒的毒虫啮咬着他的心,将剧痛的毒液灌注进他的血液之中,几乎令他那随时都要失去自制的能力。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杭帆与白洋的关系。

  他渴望听到杭帆戏弄自己时含笑的气音(“我和白洋……?你在想什么?”如果他们真的只是朋友,杭帆多半还会瞪大那双猫一样的眼睛,继而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起来)。

  但他又害怕目睹杭帆承认自己爱着别人时的神情(“……他是我男朋友。”说这句话的时候,杭帆会是什么表情?他会害羞地别开视线,还是会因为心碎而垂下眼帘?仅仅只是随便地想象一下,都令岳一宛心脏抽痛)。

  可是,岳一宛心想,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诱询或质问杭帆?

  因为心是自由的。

  所以杭帆尽可以去爱世界上的任何人。

  无论杭帆选择了谁,岳一宛都应该要坦荡荡地祝他幸福、快乐——正如Ines临终前对自己的祝愿那样。

  ……就算他丝毫不想祝福任何一个抢走了杭帆的歹人,但在心上人的面前,岳一宛或许也应该装得更加大度一点。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将冰桶放在茶几边上,岳一宛紧贴着杭帆的身边坐下,“你也……别绷得太紧了。想要喝一杯吗?”

  岳一宛靠得属实太近,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社交距离。但杭帆对此并没有任何抗拒,这让酿酒师心中暗暗又高兴了起来。

  “真罕见,你竟然也会鼓励别人借酒消愁。”

  合上手机,小杭总监勉强地向他微笑了一下:“还以为你会说,‘借酒消愁,就如黄牛饮水,枉费了葡萄的大好生命。’”

  他模仿起了岳一宛的语气,顿挫之中竟有足足七分的相似,说到最后,反倒是自己先不由地笑出了声。

  “嗯?我说过这话吗?”

  当地较为知名的一位葡萄权益人士,一边装着傻,一边从冰桶中拎出了酒瓶。

  手转刀起,软木塞“啵”得离开瓶口。似是一个吻的声音。

  “……你绝对说过类似的话。”

  说着,岳一宛的膝侧被杭帆撞了一下。动作很轻,近似于猫爪的玩闹拍打,令人心头发痒。

  窸窣而轻快地,杯底添上了半指高的粉红色酒液。

  这是玉花汀?杭帆问。

  当然不是。酿酒师转动瓶身,将酒标朝向杭帆:特意给你选了一支甜的。

  “停云酒厂的,甜型桃红葡萄酒,‘笑春风’。”

  玻璃杯递进杭帆手里,连杯柱都凉得沁人——为了让酒液保持在最佳适饮温度,岳一宛把酒杯都提前放进冰箱里冷藏过了。

  冰镇过后的“笑春风”,有着恰到好处的柔美与甜蜜,酒液滑入喉咙之后,舌苔上又隐约能品尝出一点新鲜果实的微酸。

  仿佛是在刚榨出的葡萄汁里兑入了一些雪碧。简单易饮,是能讨所有人喜欢的口感。

  原封不动地描述了自己的感受之后,杭帆犹豫了片刻,又问:“……但对你们酿酒师来说,‘像果汁兑雪碧’的描述,这会感觉像是在骂人吗?”

  岳一宛喷笑出声,“那倒也不至于!”

  往好的方面想,能让你想到果汁,说明它保持了葡萄果实的自然风味。而雪碧,是一种风味与甜度都得到了市场验证的饮料。

  能葡萄的强烈甜味中实现精妙的平衡感,这是酿酒师值得为之骄傲的事情。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生就一副令人闻之色变的毒辣口舌。但在那些汇聚了同行酿酒师们的巧思与真诚的作品面前,他也从不曾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

  每每察觉到这一点的杭帆,都觉得自己爱岳一宛更深一分。

  “笑春风”是一支颜色娇艳,且又香气扑鼻的酒。无需摇晃杯身,各种成熟的香甜水果气味就已扑面而来。

  那种多汁的甜蜜气味,仿佛是一只熟透了的水蜜桃,或是一盘刚摘下枝头的鲜荔枝,被剥去外皮之后,鲜润水灵地摆在水晶碟中,晶莹果肉散发出水淋淋的诱人甜香。

  又彷佛一盆新采下的鲜花,清新动人的芬芳之中,尤带着朝露未干的蓬勃生机,和植物特有的辛辣微酸绿色气味。让人联想到那些娇艳小巧的爬藤玫瑰,或是三月枝头的胭脂桃花……

  笑春风。杭帆恍然,原来如此。

  因为是一支桃红葡萄酒,所以才叫“笑春风”——桃花依旧笑春风。

  “停云,思亲友也。”

  将甜滋滋的半杯酒液一饮而尽,杭帆呼出一口凉气,不仅喃喃自语:“这家酒厂有个好名字。”

  为思念远方亲友,陶潜做《停云》一诗。

  千载之后,人们依然要与他同声悲叹:杯中澄澈的新酒,园中盛放的鲜花,在无法与亲友相见的哀愁面前,似乎都再不值得为之展颜欢笑了。

  话题一出,岳一宛就警觉地感到有些不妙。

  他本是想要让杭帆短暂地忘记掉关于白洋那些事情,却没料到,这些太有文化的命名方式,竟还能让那个讨厌的家伙再次阴魂不散地回到话题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