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164)

2026-01-23

  「我爸栽了几十年葡萄了嘛。除了给酒庄种,我们自己的田里也栽的,我家种的品种叫玫瑰香。我小名叫香香,就是从葡萄上来的。中秋那天我妈就给我说,说家里的玫瑰香,都是我爸在我出生那年头栽的。她说我们家里最穷的时候,还有旱田雨天,闹蚜虫的几年,家里的玫瑰香都挺过来了,她不信她自己的亲闺女挺不过去。」

  「是,后来就治好了,前前后后花了三年多吧。我初中的时候成绩蛮好的,但为了治病嘛,拉了挺多课的,补起来就觉得很难。对,心理压力很大,刚升上高三的那两个月,天天都在学校里哭。秋天刚好是榨季嘛,我爸妈都在地里忙,每隔两周才能轮流抽空来学校看我一次。我妈给怕我吃不饱,就成箱地买牛奶和饼干送进来。我爸不懂买这些,他就给我带水果,还有家里的玫瑰香葡萄。」

  「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就,十三四岁的时候想要当网红嘛,到了十八岁,确实还是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哈哈哈。我记得我那时候借了上一届发的,填报志愿的那个辅导手册,结果里面有超过一半的专业,那些词我都没听说过。对吧!我不是一个人两眼抹黑对吧,哈哈哈哈!真的就看不懂啊!当时就很迷茫嘛,学得又很痛苦,又不知道以后能做什么。然后就那时候,我们在宿舍聊天,同学跟我说,诶你家的那个葡萄挺好吃的,以后毕业了,吃不到你家的葡萄,还觉得怪想的。」

  「听到她说话这话的时候,我突然就觉得,哎,特别特别自豪的一种感觉。就我可能确实搞不懂什么是‘智慧牧业科学’,但我懂葡萄啊。我有自信,我应该会比所有的同学都更懂葡萄,也会更会种葡萄,而且我家其实也自己酿过酒,我爸妈还在给国内最好的酒庄打工。我就觉得,啊,我可以做这个。我能做这个。」

  「我当时还很中二地在日记里写,连‘死’都没有能够征服我,那我觉得自己应该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了。」

  “这位妹妹是第一集老伯的女儿?我靠,这竟然还能有call back,你们这纪录片是不是做得也太认真了,瑞思拜。”

  “谁喜欢吃玫瑰香葡萄?是我!酸酸甜甜,特别好吃,我认同李伯和他家姑娘的品味!”

  “今天的这集还蛮感人的,但在头上倒扣一只奶茶纸袋的用意是?蒙面葡萄侠?”

  @斯芸酒庄:当事人觉得有点害羞,所以手动给自己打了个码。

  “有人能懂我的笑点吗,虽然头上套着纸袋,但还认真地抠了眼睛和嘴巴的洞。她真的我笑死……”

  “哇,是读的葡萄与葡萄酒工程不?那我们应该是校友诶!”

  “这里是不是应该插入一个卖玫瑰香葡萄的广告?我就说你们根本不会做生意吧!”

  @斯芸酒庄:谢谢你的意见。帮你问了一下,她家的葡萄不在网上卖。

  “就着新鲜出炉的电子榨菜,狂扒了两碗饭。要是这个夏天结束我又胖了,你们都知道凶手是谁。”

  “其实玫瑰香葡萄也可以用来酿酒的。我老家在山东大泽山那边,这里就很多玫瑰香酿的葡萄酒,很甜,酒精度数很低。不过听说他们新疆那边也喜欢用玫瑰香来酿酒,感觉上可能是差不多的类型。”

  “哎,看得人哈特软软。想买点什么东西支持一下种葡萄的人,还有拍视频的运营。”

  @斯芸酒庄:您好,欢迎查看我们的官方店铺。代表酒庄全体员工感谢您的支持!

  相隔三小时,《斯芸:葡萄的旅途》第四集与“辞职远杭”的新视频先后发布。

  面对着骤然暴涨的后台数据,苏玛喜出望外地发来了整整一屏的表情包。

  虽然前段时间才刚刚成功转正,但小姑娘的心思却已经再度活络起来:“嘿嘿,杭老师,我可以问一下不?假如我之后想要跳槽,我是说如果啊,不是说现在正准备跳槽的意思……我能把‘参与账号辞职远杭的的内容创作’这条,也放进我的履历里去吗?”

  毕竟,“辞职远杭”上最热门的一条视频,现在也是有百万级的播放量了嘛。

  小朋友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的小算盘珠子拨得喀啦啦响:我觉得这个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从早上六点惊醒开始,杭帆已经不间断地工作了整整八个小时。骤然看见一段与工作无关的对话,杭总监反复读了两遍,才终于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可以。”杭帆回复苏玛道,“没问题。”

  “你是想要去其他公司试试吗?”

  进入罗彻斯特酒业之后,苏玛是杭帆亲手带出来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实习生。

  她曾经被杭帆逮到上班时间偷懒划水打手游,也曾在杭帆自觉快要猝死的时候勇敢地接过了文件收尾的工作。当杭帆拼命挣扎着抢救斯芸酒庄的新媒体账户时,苏玛也在努力学习成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是杭帆在糖酒会的现场捞了苏玛一把,但在酒庄官号数据最难看的时候,也是苏玛在用她的小号们,悄悄地为杭帆“制造”数据。

  除了职场上的师徒名分外,他们之间也有一份曾经同舟并济的战友情谊。

  而现在,杭帆还没有调回总部,苏玛却已经表露出了想要离开罗彻斯特酒业的意思。

  这让他很难不生出一些难言的怅惘来。

  “我就是觉得这个班上得很不开心。”

  相隔千里,苏玛的发言却依旧坦率直白:“我以前以为,出来打工,没有人会真正开心。想要赚钱,就得在精神上吃屎,工资就是公司补偿给我的精神损失费。”

  “但在帮杭老师做了‘辞职远杭’之后,我才发现不是这样的。因为‘辞职远杭’很有趣,所以我做起来很有动力。因为它得到了很好的反馈,所以我也会觉得很有成就感。我想给每个朋友都看一遍‘辞职远杭’的视频,因为他们肯定也会认同这个很好玩。但我不会给他们看公司的官方账号,因为我自己都不理解,每天发那些装腔作势的内容到底意义何在。”

  罗彻斯特酒业的这份工作虽然稳定,但它让我感觉自己的人生被毫无意义的浪费了。苏玛说。而且Harris最近疯得厉害,大家连下楼吃个午饭都心惊胆战的,好没意思。

  “我想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也想做一份会让自己觉得有意思的工作。”

  在网络的另一边,小姑娘敲敲停停地输入着:“嘿嘿,不过这些还都只是以后的计划,简历先写起来再说。反正也没有找到下家,暂时还是在公司里苟着呗。”

  最后,她还不忘发来一个比心的表情:但不管去到哪里,我都会随时为杭老师待机候命的!“辞职远杭”的剪辑请一定要继续找我做呀!

  “加油,”杭帆真心实意地鼓励她,“祝你早日找到心仪的新东家。”

  苏玛与他隔空击掌,“那我先去工作了!杭老师有事敲我就好!”

  谄媚比心的鸭嘴兽表情包,让杭帆不由笑了一下,但很快又觉出了几分苦涩。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告诉自己,苏玛找到下家就会离职,而按照Harris那瞻前不顾后的德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再次进行人员与岗位的调动……

  而自己也可能随时都会被调离斯芸酒庄。

  杭帆的食指焦虑地敲打起了桌面。

  时过境迁,他对调职的看法已经与半年之前完全不同:在总部坐班有什么好的?天天都要Harris的眼皮底下高度紧张地战战兢兢,还不如去精神病院住着!

  杭帆觉得很乐意在这里住到天荒地老。

  而且,他想,一旦离开斯芸酒庄,自己或将很难再见到岳一宛。

  岳一宛。

  默念起这个名字的瞬间,杭帆猛然吸气,似是被烧红的针尖刺中舌根。

  屈指算来,自从发生了那天晚上的“尴尬意外”,已经有快整整一周的时间,他都没有再见过那位首席酿酒师的面。

  这让他逐渐开始确信,自己大约是真的搞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