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甭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他说,「这条新生产线今年必须给我动起来。我要看到结果,好的结果,明白吗?」
亏损欠薪多年,酒厂的绝大部分老职工都已离职。眼看着榨季逼近,剩余的时间甚至都来不及组建出一个完整的新团队。
而Harris却不觉得这是个严重问题:「看看他们做起泡酒,一年能产十几万瓶!你们斯芸呢?还不如人家的一个零头!公司每年花那么多钱养着你们,可不是让你们在那儿游手好闲吃白饭的!」
「我知道,你们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精英人才。」
在线上给斯芸的管理团队开会时,Harris又语重心长地说道:「临时兼管一下咱们的新酒厂,这事难道不是完全就在你们的能力范围之内吗?」
「工作啊,就是要有挑战,才能有收获!」
「哦,不不。不要跟我说做不到,我不想听这个。」
态度专横地,这位罗彻斯特酒业大中华区的CEO拒绝听到任何反对声音。
腮帮子上皱褶横动,他活像是烂泥沼泽里爬出的一条丑陋鳄鱼,正缓缓朝着众人咧开腥臭的大嘴。
「……到了年底,咱们有好几位伙伴,就又该要与罗彻斯特续合同了吧?」
「咱们斯芸最早的这批人,合同当年都还是签在欧洲全球总部的,是不是?」
「哎呀,要我说嘛,这都怪当年的管理制度还是太不完善,做事太过粗糙。不过大家放心,前段时间递交上去的改革方案,董事会都已经同意了。」
「从今往后,斯芸的合同,就全都签在咱们大中华区自己这儿。要是酒厂的新牌子做得好,这续约啊,加薪啊,还不都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会议软件的窗口里,Harris的笑容极其和蔼愉快,俨然是一派奸佞小人手捧尚方宝剑的形状。
「咱们中国呢,地大物博。最不缺的就是人才。」他说着,「这几年大环境不好,各位的心里想必也都有数。」
「我也不想要你们日子难过,但也希望各位,别让我在上头面前难做。」
恐怕就连风波亭消息传来的时候,奸相秦桧都笑不出Harris这样舒心畅快的神色来。
打蛇掐七寸。
精于职场权斗的Harris Wong,显然深谙此道:因为斯芸那位从不把他放在眼里的首席酿酒师,也正是要在今年年底续约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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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桩因加班引发的惨案。
第111章 平庸者
不怕小鬼难缠,就怕小鬼升城隍。
身为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自觉对酒庄的员工们负有责任。
一想到同僚诸人的合同,如今都被Harris手拿把掐,他就算再怎么不看好新酒厂的项目,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硬起头皮,把面前这只烫手山芋揣进自己的袖子里。
在这块葡萄田里来回巡视了几圈,岳一宛暗自叹气。
他都已经数不清这是近日来的第几次叹气了。
“你们说呢?”
他问自己带来的两个实习生,“你们觉得这些葡萄怎么样?”
“这些吗?”男生立刻抢答道:“我觉得应该还是不太行吧!”
有模有样地,他分析起了面前这些葡萄的优劣:眼下正是转色期,是该对葡萄进行疏果的季节了。按照斯芸的田间管理标准,一株葡萄藤上,大多只留一串葡萄,最多不会超过两串。
这些藤上的葡萄,结得密密匝匝的,一看就是田间管理不到位,果实的品质大概也很难达到斯芸酒庄的标准。
岳一宛挑了挑眉,但实习生小朋友仍在兴高采烈地滔滔不绝。
还有还有,蓬莱产区的夏季经常多雨,理论上最适合种植赤霞珠一类的果皮较厚的葡萄。
因为只有厚实的果皮,才能保证果串尽可能地不在暴雨中被打坏,可这块田里种植的都是果皮不算厚的梅洛葡萄,万一收获前下了场雨,岂不是完蛋了?
而且梅洛这个品种,是不是也有点太过中规中矩?感觉非常过时诶。去年我在美国参观纳帕峡谷的酒庄,听他们那边说……
“李飨。”
等他把话说完,岳一宛点名了另一个实习生,“你的看法是?”
单从结论而言,李飨认同旁边这位男生的观点:这些葡萄确实不算特别优秀。
然而,她的发言更具几分务实色彩。
“但酒庄的葡萄品质,本来就是个体种植户无法匹敌的。”她轻声解释道:“和我们这几天去看的其他地块相比,这里的葡萄已经算是相对较好的了。”
斯芸酒庄追求的是葡萄的品质,以期能用更高的价格卖出酒水。而大多数农户需要的则是更多的产量,以便在本就低廉的收购价格上获得更多收入。两者本就不能相提并论。
“前几天的田块都不太好,是因为大多都是开垦在背阴的山坡上。但我们脚下的地块,不仅本就地处向阳面,附近还有湖泊和溪流,水面能将更多的太阳光照反射过来,更加有利于葡萄的生长。”
像是不太好意思似的,李飨又说:“而且,那个,虽然我们这里确实下雨比较多。道理上来讲,好像确实应该种植厚皮的品种。但其实,在我们这儿,家里种梅洛的人也一直不少。我爸爸以前也种过这个,我是觉得,好像梅洛葡萄也没有那么脆弱……”
“如果一定要在这几天看过的这些里选的话,我觉得……面前的这批,就是最好的。”
虽然声音正变得越来越小,但她还是完整地说出了自己的观点。
和这家的主人聊完了,酒庄的葡萄园经理踱了过来,小声问:“岳老师想要买这个?”
“不太想。”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但现在也只能凑合着用一下了。这些,和前几天的加在一起,能有个几千瓶的量吗?”
眼看着葡萄的收获季近在眉前,他们必须迅速地拍板决定。若是拖上个十天半月,新酒厂再想要去收购葡萄,那可就要难上加难。
葡萄园经理苦哈哈地笑了一声,道:“我估计,也就勉强能有个几千瓶的量。”
“但有个坏消息,岳老师。”他说,“这家的葡萄,价格可不便宜哈。”
榨季当前,大型酒商的一线采购人员,与心怀大志的独立酿酒师们,争先恐后地开始了在田间狩猎葡萄的竞赛——又好又便宜的葡萄,就像是丢在地里金子,早早地就被人给抢没了。
还能剩到今天的这些葡萄,大多如同田忌赛马,优劣各异:品质略好的往往不够便宜,足够便宜的又品质不佳。只能按需取舍,各自斟酌罢。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与葡萄园经理合作多年,互相都对彼此的职业素养十分敬重。
拍了拍岳一宛的胳膊,经理面带愁色地长叹了口气:“要是稍微贵一点也就罢了,”他说,“但这个……嗐,这是真的贵。”
“而且岳老师,新酒厂那边,咱们今年统共就只能产个几千瓶。但这机器一开起来,水电啊,人力啊,管理啊,可都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眼瞅着实习生们都被Antonio逮去了葡萄田的另一侧,经理又道:“嘿,要是真跟Harris说的那样,一年能产个一二十万瓶,那这些支出,均摊在二十万支酒身上,也都只是小钱而已。”
“可今年咱们统共就只能买到这么些葡萄,最后能不能搞出几千瓶来都不好讲。这成本……您瞧瞧!”
这么简单的事实,岳一宛又何尝能够不清楚?
早在罗彻斯特不眠夜上,Harris意气风发地掰着手指跟他算账,说什么“六百块的酒,我给你五十块一瓶酿造成本”的时候,他就已经迅速察觉出了此事绝不靠谱。
他当时只觉得Harris又在发疯,却没想到这竟还能得到罗彻斯特先生本人的首肯。
自那之后,这癫味儿四溢的项目就再也刹不住车了。
“但新厂做的酒,售价至少也会被标个六百块。”
双手插在裤袋里,岳一宛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固定支出压不下去,那缩减成本就只能从葡萄上来。可葡萄要是用得太差,这酒的质量……恐怕会要成为我职业生涯里的最大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