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174)

2026-01-23

  而岳一宛等酿酒师的今日工作远还没有结束。

  虽然采收回来的都是白品种葡萄,但斯芸的酿酒师们仍会严格依照品种与田块的不同,将各个田块的葡萄们分别压榨出汁,再送入它们各自的小型发酵罐内。

  作为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必须亲力亲为地跟进酿造的每一个环节,尤其是分拣完成之后的每一个步骤。

  经过了大半日的辛勤工作,外头雨势减小,完成了采收与分拣工作的种植农们纷纷收工回家。只有酿酒师与实习生们依旧留在车间里,有条不紊地将榨好的葡萄汁逐一送入发酵罐中。

  仔细检查过那几只已经开始运作的发酵罐,岳一宛又从另一头折返回来,尝了一口刚榨出来的霞多丽葡萄果汁,语气寡淡地给出了“一般”二字。

  “‘一般’是什么意思?”

  站在车间门外,杭帆低声问Antonio。

  蹲在门外扒盒饭的意大利人摊开双手,腮帮子一鼓一鼓地道:“一般,就是Normal!”

  他解释说,老大口中的“一般”,就是暂且先让那块地上的霞多丽葡萄藤再活三个月。

  Antonio嘶嘶地对着杭帆咬耳朵:如果三个月之后,酿造完成的白葡萄酒还是没啥特色……那这些葡萄藤就全都死定了!它们会被全部拔掉!

  葡萄园的田块,都是按照土壤种类与局部微气候等自然条件来划分的。理论上而言,同一个葡萄品种,在同一田块上会表现出高度相似的风味特征。而来自不同田块的葡萄,即便品种相同,也会有一些微妙的风味差别。

  为了得到最平衡优雅的风味,酿酒师们会对不同田块的葡萄进行“混酿”。而为了找到与每个田块的风土特性最适配的葡萄品种,往往又需要一个反复且漫长的试错过程。

  葡萄藤本身并不昂贵。昂贵的,是人们在田间付出的无穷心血,与年复一年地等待与期望。

  眼下,岳一宛正给这些霞多丽葡萄——连同过去三年间的所有期待与工作成果一起——下达死缓判决。

  工作中的首席酿酒师背对着车间大门,杭帆无法看见那人的表情。

 

 

第116章 道阻且长

  岳一宛从未感到哪个榨季如当下这样漫长。

  对蓬莱产区来说,今年恐怕不会是个好年头。酿酒师们都有这样的预感。

  榨季第一天,把首波抢收下来的白葡萄全部送入了发酵罐后,时针已经指向向了九。连续做了近十五个小时的脑力与体力劳动,岳一宛根本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

  凌晨五点,叫醒他的并非生物钟,而是窗外的雨声。

  黄豆大的雨珠,凶猛地砸击着酒庄各处的门窗,也啪啪敲打在田间的葡萄果实上。

  在葡萄成熟与收获的季节,下雨天就成为了酒庄与酿酒师的头号天敌:雨水不仅会砸落果实,还会让葡萄果皮的韧度下降,风味稀释,令采摘的难度大大上升。

  雨水的飞溅与潮湿高热的环境,还会在田间滋生并传播霉菌,也是各类虫害最喜欢的产卵繁殖环境。

  葡萄临近成熟,酿造团队按惯例在早晨开工前进行每日例会。

  一夜雨过,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酒庄是一门烧钱的生意。罗彻斯特酒业并不会因为今年的葡萄产量与质量不足,对宽容地允许大家跳过这一年的酿造工作。

  “但我听那些开店的朋友说,最近有好多人去他们网店里问斯芸的酒,‘斯芸’和‘兰陵琥珀’都卖出去好多。”

  为缓和气氛,有位酿酒师在会上开玩笑道:“他们还问我,你们酒庄都是从哪里找来的那么多富哥富婆?今年得发好大一笔年终奖了吧?”

  “那可不得了。”抱持悲观主义的同事立刻接话曰:“年终奖不一定见到,我看压力是马上就要来了。”

  “若是卖气普通那倒也罢,产多产少,反正都卖得艰难。可你现在卖得好了,嘿!那但凡少产一瓶酒,公司都觉得是咱们倒亏了他们一份利润哪!”

  同期实习的男生戳了戳旁边的李飨,低声问她:“诶,我听说法国的那些顶级酒庄,遇到不好的年份,宁愿不酿酒,也不能玷污自家品牌的。咱们斯芸就不可以效仿吗?”

  抱着平板电脑,李飨等实习生们坐在会议室的最后一排,像嗷嗷待哺的小雏鸟们一样,仰着脑袋看向屏幕上显示的实时天气预报——未来两周里,预计有十天都是特大暴雨。

  “可外国酒庄的土地都是私有的呀。”

  她对旁边人小声摇头,“我们这边,为了保护农民的利益,酒庄租赁土地,法律只允许签最长二十年的租约。很多酒庄的商业计划就只有二十年的长度,所以每一年都很重要。”

  二十年,对那些享誉世界的名庄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短暂岁月。但对于部分国内酒庄而言,这可能就已经是一个品牌的全部寿数了:倘不能在二十年内收回成本并实现盈利预期,精明的股东们或投资人们,绝不可能再让这家酒庄拥有下一个二十年。

  而建成已逾十年的斯芸酒庄,如今正站在即将扭亏为盈的转折点上。

  以公司的立场而言,眼见着酒庄的产能逐渐稳定,销路和口碑也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打开,盈利之日近在眉睫,送到嘴边的肥肉怎能就这样让它给飞了?

  而对于这些受雇于酒庄的职员们来说,斯芸酒庄能否实现盈利,这更将直接决定了酒庄的存续或消亡。

  身为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不能,也无法做出让斯芸就此跳过本榨季的决定。

  生龙活虎地啃完了一整张速冻披萨,Antonio拍掉了手上的面粉与饼屑,又在衣服的前襟上猛擦两把,揩掉了手指上的油:“来来,跟着我,深呼吸!放轻松,relax~”

  就算是世界名庄,也会有只拿到80分的年份嘛。

  意大利人操着一口破破烂烂的中文,比手划脚地表示道:酿就酿呗!反正天灾属于不可抗力,公司也不能指望每个年份都是顶级佳酿吧?我们要拥抱自然,接受现实——

  桌子下面,岳一宛狠狠踹他一脚:“如果葡萄届也有‘侮辱尸体罪’的名目,你就会因为酿酒太水,而被拉出去反复枪毙两百回。”

  地狱笑话说完了,首席酿酒师仍需做出他的决断。

  “今年,我们将在红品种葡萄成熟之后立刻开始采收工作。”

  岳一宛对团队成员宣布:“这可能会给后续的工作带来许多困难,因为这批葡萄或许会在酸度、成熟度与糖度等方面略有欠缺。”

  “但这总比颗粒无收要来得好。”他说,“现在,我们只能迎难而上,将人力所能企及的部分做到最好。”

  当身披雨衣的酿酒师们艰难地行走在泥泞的田地中,与种植农们一起检查那些顽强地对抗着风雨的葡萄藤时,小杭总监正半躺在公共休息区的长沙发上,抱着电脑进行他的日常工作。

  大雨已经连下了三天,而天气预报说未来一周仍有暴雨——这意味杭帆将有两周甚至更长的时间不能出门拍摄新的素材。

  杭总监倒是不怕淋雨。只是他那些娇贵的相机与镜头,没一个能经得起雨水洗礼,反连累着杭帆也一起被“软禁”在了酒庄的室内。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当外面在下大暴雨,而老板问你怎么还没出去干活的时候,我只能现场给他表演一个原地去世。@斯芸酒庄 《暴风雨酒庄孤岛杀人事件》即将上映,敬请不要期待。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电影预告片还挺像那么回事,建议每个穷B剧组都来学学。”

  “主演:远杭 导演:远杭 编剧:远杭,我现在怀疑这家单位只有你一个人。”

  “所以到底要杀哪个同事,决定好了没有?”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还没想好要得罪哪个同事,要不还是杀了我自己吧。

  “我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酒庄大白天的也有没人啊?”

  “机会难得!当然要从老板杀起!支持干掉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