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确定要怎么给岳一宛回复。
他听见门里传来杭帆的声音。
偷听当然是不好的。小时候的岳一宛,没少因为这事而被Ines拧耳朵。
但听到心上人说出自己的名字,听到电话对面的那个人是白洋,他到底还是鬼使神差地在门外站定了脚步。
杭帆对白洋说他真的很害怕,岳一宛的心也不由紧张地提到了嗓子眼:无论什么原因,他都害怕听见杭帆说不想要在一起。
然而,杭帆说的是,他害怕出柜会伤害到母亲。
这倒是岳一宛从未想过的事情。
在今天之前,“出柜”这个概念都似乎和岳一宛的人生毫无关系。何必将自己的私事告知别人呢?岳一宛又不在乎他们的看法与眼光。除了Ines。
而Ines离开得实在太早了。自她去世之后,岳一宛在尘世上最重要的情感联系被命运无情地切断,令他的心在世间漂泊,如同无根的浮萍,被洋流推向随机的方向。
对于常年于苍穹下流浪的人而言,此岸与彼岸并没有分别,柔软的床榻亦或是简陋的沙发,也都不过是暂时的栖身之所。
直到爱情的种子在他身上发芽,根茎深入地面,藤蔓缠住他的手脚。从那之后,孤舟系上了缆绳,飞鸟投林还家,他开始为另一个人而感到牵挂。
因为他牵挂着杭帆。所以,从杭艳玲身上延伸出的,那根拉扯着杭帆心脏的爱的绳索,如今也悄然牵动起了岳一宛的心。
——这是零分啊,白洋。
说这话的时候,杭帆的声音里尤带哽咽,让岳一宛心痛得不可自遏。
他想要立刻就推门进去,将自己那位备受思虑折磨的心上人抱入怀中亲吻一万遍。他想要告诉杭帆,我能理解你的犹豫与艰难,因为我也曾经有过深爱我的母亲。
他想说,相信我吧,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给出怎样的回复,我都会继续爱你,直到……
——可是我真的爱岳一宛。
杭帆又说。
——我欣赏过很多漂亮的外貌,也交谈过很多有趣的人。但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让我觉得……
一个迟缓的停顿。一枚欲扬先抑的休止符。
——如果能帮他实现梦想,如果这就是他想要的,我可以上刀山下火海,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但同时我又相信,就算我把心脏、灵魂、和其余一切都拿出来交付他手上,他也必将把我完好无损地拼合回去,而不会利用或损害我分毫。
那含着泪意的呢喃声,令岳一宛心下大震。
——我爱他。我不想伤害他。但我又没有办法放开手。我觉得自己好自私,可是……
岳一宛已经摁上了门把手。
如果不是打断别人的对话太过实在失礼,他早就该破门而入。
——若是能有再多一点的勇气,我还是想要亲口告诉妈妈,我喜欢男人,我爱上了岳一宛,我想要和他共度终身。
杭帆说。
——我也想早点亲口告诉岳一宛,我的回复是,我爱他。
在这一刻,当年曾经缺席在岳一宛生命里的青涩萌动,终于在十数年之后的今天,姗姗来迟地击中了他。
这辈子都没有如此羞赧过的首席酿酒师,倚在自己房门边的墙壁上,单手掩面,试图遮住那张害羞到通红的脸。
天啊。他想,天啊,杭帆。
我好爱你。
“杭小帆,”弹了下前置镜头,白洋道:“如果你对待自己的要求,能有像对待工作那样能屈能伸的话,人生可能会简单轻松很多哦。”
杭帆对此不置可否,“比起让自己活得轻松,我更不想辜负他的心。”
就在这时,他的工作手机震了一下。
“岳一宛跟你说什么?”白洋问。
杭帆正在低头回消息,闻言不禁疑惑抬头:“你怎么知道是岳一宛?”
“我倒是想装作不知道呢?”白洋噫了一声,“你突然笑得像是开了花一样……这让我要想不知道也很难吧!”
无视了好友的调侃语气,杭帆故作平静地道:“他回到酒庄了,问我晚上想吃什么,他先去做饭。”
“啊可恶!受不了了,狗男男!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炫耀!”
一听到吃饭,自称已经啃了一千只鹰嘴豆罐头的白洋,立刻在视频通讯的另一端,发出了阴暗扭曲的声音:“你这叫被‘发配’去了酒庄?我看你这爱情生活过得相当滋润,完全就是在被岳一宛金屋藏娇啊!”
近朱者赤,近岳一宛者黑,小杭总监微笑着出示岳大师发来的食材照片:“要给你隔空吃一口吗?今晚做巴斯克炖鸡烩饭。”
饿鬼附身的白洋,用全身的力气喊出了声“滚”。
“所以,白小洋。”
趁着岳一宛还没回来,杭帆赶紧把话题拉回正道:“你有什么,呃,恋爱方面的经验,可以分享一下吗?”
就算没办法现在立刻就给岳一宛答复,杭帆说,我也想对他更好一点。
白洋正意兴阑珊地在吃着椰枣,听到这话,立刻露出了微妙的尴尬神情。
“啊这,那你可真是问对人了。”
语气幽怨地,白洋回答曰:“或许你还记得,我当年可是被人甩掉的那一个……你确定我手上能有正确答案?”
失败乃是成功之母。杭帆无慈悲地回答道,把你的错误答案反过来试试?
两人互相埋汰了一会儿,白洋终于向外挤牙膏似的,吞吞吐吐地总结起了他的恋爱失败经验。
“就可能,嗯……每天给对方送早餐,带点小零食啥的,偶尔请喝饮料,之类的。”
这完全就只是学生时代的小把戏吧?!杭帆刚想发出嘲笑的声音,心念一转,却发现自己几乎是不间断地接收着来自岳一宛的各种投喂,立刻自动噤声。
“然后呢……?”心有惴惴地,杭帆继续追问。
大声叹着气,白洋说你等等,先让我想想分手的时候他是怎么骂我的好吧?
“……还有,生病的时候,主动表示关心?陪在对方身边?”
白洋不太确定地说,“我记得好像是有这么条控诉来着。”
杭帆心里咯噔一声,回忆起自己上次低烧和这次受伤,都是岳一宛寸步不离地守在自己边上。
而自己呢?自己好像,似乎,大概……只能被发配去和白洋坐同一桌。
白洋抓着脑袋,似乎正从落满灰尘的记忆书架里,抽取出被压在最底下的几张薄纸:“最后就是,要把对方也安排进自己未来的人生里……吧?”
不然就会被分手喔,像我一样。白洋说。
而杭帆立刻想到的是,自己不知何时就会被调回上海总部。
从上海到烟台,再算上市区内的通勤时间,往返一次至少六个小时。
就算周五下班立刻就赶往机场,满打满算,每周也不过只有一天半的相见时间。
爱情,就是这样令人患得患失的事物吗?杭帆无不酸楚地想。
分明还没有真正开始,但却已经在为必然降临的别离而感到痛苦了。
当斯芸的首席酿酒师端着托盘叩开房门的时候,杭帆还在和白洋通电话,气氛里有些微妙的沉重。而其中的原委,岳一宛大致也能猜到一二。
但他不想逼迫杭帆做任何事,尤其不想要杭帆因感到了压力而被迫做出仓促的决定。
他想要爱杭帆更多一点,对杭帆更好一些。这样的话,或许杭帆心中的那杆爱的天平,就会朝岳一宛的方向再多移动一点。直到最后,杭帆或许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并拥有像母亲袒露真心的勇气。
身为年复一年地在田间等待着葡萄成熟的酿酒师,岳一宛拥有世界上最多的耐心,来等待杭帆心甘情愿地沉醉在自己的怀抱里。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有自信能向所有人证明,岳一宛就是杭帆生命里最正确的那个人。
于是,他从容地举步进门,将托盘放置在书桌上,风度翩翩地拉过椅子,在杭帆身侧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