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帆闭了下眼睛,“但在不眠夜结束之后,我……以私人身份,在停车场拍到了一段东西,希望它会对您有用。”他说,“用在正确的地方。”
我拍到了谢咏的经纪人与Harris,杭帆对电话那头说道。正在胁迫女艺人上他们的车。
“请您无论如何,都不要把它发在公开平台上,可以吗?”
对着自己的前上司,杭总监低声要求道:“我相信您能够理解她的处境。”
片刻的寂静之后,电磁波信号里传来了Miranda的轻笑声。
这笑从容,冷静,毫无疑问地就是翁曼丽女士本人。
“你果然从不让我失望,杭帆。”
她庄重地应允了杭帆的请求。
“我答应你,绝不会把它公开发布出去,也不会提及你的名字。”她说,“你可以相信我。因为罗彻斯特于我,就好比斯芸酒庄之于你。我不会为了Harris这种人,而去玷污它的名声。”
我想要相信你。杭帆在心里道。
但“相信他人”,本身就是一场豪赌式的冒险。正如岳一宛所言——在价值千万甚至上亿的利益面前,任何人都有可能背叛。
点下发送键之后,杭帆唯一还能做的,就是祈祷自己的信任没有被错付。
在这个风雨交加的上午,岳一宛正站在酒厂的破碎机面前。机器运转的噪音很大,但酒厂负责人的絮叨还比噪音更加刺耳。
“我们这些机器都很贵的,”翻过来覆过去,负责人就只会不住地念叨着这几句话,“从国外进口的,当时都是花了好几百万买的呢!”
你跟他说葡萄和品质,他回答你说我们的机器很贵,是当时最好的品牌。
你跟他讲产能与欠收,他就跟你讲这全都是进口的,绝对不可能有问题。
一连几轮的答非所问,岳一宛简直想要抄起开酒刀撬开这人的脑子:他是真的非常怀疑,这个长得像人脑的球形容器里,难道就只是用来装沥青和水泥的吗?
“我们买的都是最好的机器啊,”酒厂负责人尤在嘀嘀叨叨道:“一年肯定能产几十万瓶,没问题的呀!岳老师,咱们怎么就不能多产一点呢?”
首席酿酒师都懒得骂他愚蠢,只专注地看着酒厂的机器运作。
和酒庄的生产流程略有不同,收到刚采收回来的新鲜葡萄后,酒厂不会对其进行耗时耗力的人工分拣。
整车整车的葡萄,直接倾倒进大型机器的入口槽里,在除去枝梗与树叶的同时,葡萄的果实也被同步破碎。
随后,沿着输送管道,果皮果肉和果汁的混合物一起流进发酵罐里——这是个足有三层楼的巨型发酵罐。与斯芸的发酵车间相比,酒庄所用的发酵罐们,小得简直像是一群微缩后的玩具模型。
“好壮观。”李飨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试图眺望向发酵罐的顶端,“光这一个罐子,就能有好几万瓶酒吧……?”
暑假马上就要结束,实习生们大多都已陆陆续续地返回了学校,只留下了李飨这个本地人,一直留守到今天。
即便是在这样的恶劣天气里,她依旧风雨无阻,每日跟着酿造团队四处奔波,众人都对她印象颇佳。
“这一个发酵罐装满,大约能产四万瓶左右。”心情复杂地,岳一宛回答道,“差不多等于斯芸和邻近几家酒庄的年产量总和。”
毋庸置疑,单论生产效率,机械一定比人更强。在飞速进步着的工业技术面前,世界各地的许多家庭小酒坊,都因为竞争不过急剧扩张的大型酒厂,一个接一个地倒闭了。
作为酿酒师,也身为Ines的孩子,这一事实常令岳一宛感到切肤的疼痛。
而李飨对此一无所知,自然也就无从觉察到首席酿酒师的复杂情感。她像个好奇的鸟宝宝,在破碎机边上探头探脑地四处观望,想要把每一个环节都印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但很快地,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点惊恐神情。
——那些被打碎的紫红色葡萄里,分明就掺有星星点点的青绿颜色。而这些混杂在葡萄混合物中的绿色物体,却畅通无阻地经由管道,笔直地被送进了发酵罐中。
“岳老师!”
李飨吓得简直要跳起来:“这批葡萄的果梗,好像完全没有除干净啊……!就这样混在一起进行发酵了,不会有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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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杭帆念书的时候,是好学生。
好学生,not乖学生,为了让自己成为“好学生”,他着实动了很多小脑筋。
比如写作业。杭帆小同学只会写那些老师要收要查的作业,免得老师要找杭艳玲谈话。
那些不收不查的作业,他是不会写的。如果被突击检查了……那就该罚站罚站吧,愿赌服输。
下一次,他会提前打听好隔壁几个班是不是抽查了这个习题册,没查就不写,查了就连夜赶写。
做好学生是为了杭艳玲开心和骄傲,但不爱写作业就是真的不爱写作业,小杭同学说这个真的没办法强求。
而岳一宛是让人头痛的那种学生。
作业,他是挑着写的。他觉得这个东西做了有意义,他就会写,他觉得没意义,他就不写。光明正大地不写。
老师觉得你这不行啊,写作业不仅仅是为了学会知识,还是要学会遵守规则啊!你这小孩根本不遵守规则,以后进了社会怎么办?
岳一宛烦不胜烦,反驳说规则不是人定的吗?但农作物会遵守人类给它们制定的规则吗?微生物会遵守规则吗?不要一厢情愿!
气得老师要罚他站,更甚者不许他来上课。
罚站就罚站,岳一宛拿着本书就站着去了,因为自我意识非常过剩,他甚至不为此感到羞耻!至于不许他来上课,他说接受教育我的基本人权,你不让我来,我就真的不来啊?
最要命的是,这厮的成绩还很不错,而且因为全心全意的沉迷与葡萄和酿造,既不抽烟也不喝酒,更不拉帮结派打架霸凌——他以一己之力孤立所有人,活脱脱就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当当的一粒铜豌豆。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观的高中校园里,小小岳遇到小小杭,他俩对彼此的最初印象应该都是,“和这人相处起来很棘手啊。”
第131章 其无悔!
岳一宛闻声,低头看了眼破碎机的入料口。
“没事,”他对实习生道,“机器终归只是机器。没有经过人工逐粒筛检的话,发酵罐中多少都会混入一些果梗,这是不可难免的。”
“但是,果梗的味道……会影响酒水的风味吧?”李飨还是有些忐忑。
看了眼仍然惴然疑惑的李飨,岳一宛不由失笑,像是看到了更年轻时的自己——那是还没来得及真正参与过任何一个榨季,只在书本上学习到了自以为足够多知识的少年岳一宛。
前人有云曰,心中醒,口中说,纸上作,不从身上习过,皆无用也。
在酿酒这一行当里,实践,总是一位比教科书更好的老师。
“葡萄果梗里含有什么物质?”岳一宛提问,“果梗是什么味道的,你尝过吗?”
李飨给他问得一愣:她还真没想过这件事,也从来没把葡萄梗给放进嘴里咀嚼过。
但真的会有人去试图品尝葡萄果梗的味道吗?!这东西根本不能吃吧!?她大感震惊地在心里排出了一串问号。
像是从她脸上读出了这份疑问似的,眉锋一挑,首席酿酒师用力摇了摇食指,说:“我尝过。”
“葡萄果梗可以大致分为两种,不太成熟的青梗,咀嚼起来的质感像是新抽芽的藤条,常有草本植物的生青辛辣气味。”岳一宛说:“成熟的棕梗则已经完全木质化了,味道更接近于肉豆蔻与木质香料。”
“而无论是哪一种梗,它们都含有大量的粗糙单宁。当葡萄梗被一起送进发酵罐中之后,在液体渗透压的作用下,这部分单宁就会被慢慢释放进发酵液里,为日后的成品酒液提供更加强壮鲜明的单宁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