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253)

2026-01-23

  什么意思?

  看着手机上的这行提示,岳一宛愣住了。

  ……当前的榨季都还没结束,总不能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十几分钟后,出租车驶入斯芸酒庄。

  首席酿酒师从车上下来,大步流星地推门进去——酒庄的人事就已急匆匆地往前厅赶来了。

  “岳老师,”在此地工作多年,岳一宛从未在对方脸上见到过如此慌乱的神情:“Harr、不,总部那边通知我说,您的职务已经被解除了,总部要求您在下午五点前……”

  她说不下去了,脸上浮现出惊疑不定的惶惑神色。

  岳一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

  他几乎疑心是自己听错,“……解职?”

  从酿酒师到首席酿酒师,岳一宛今年已经步入了他在斯芸的第十个年头。

  十年。对于仍然年轻的岳一宛而言,这足可称为生命中的一段漫长岁月。

  而他原以为自己会在斯芸羁留更久,久到田地里的葡萄都长成了“老藤”,久到让自己酿出更好更完美的葡萄酒,并最终令斯芸成为一座能够百年屹立的酒庄。

  ——在今天之前,岳一宛是真心这样相信的。

  “其实我们也……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人事的语气依旧惊恐:“但是,总部那边刚通知完,Harris的助理又打电话过来,让岳老师你立刻回上海一趟。说是、说是要岳老师配合总部调查……”

  在蓬莱地区工作多年,她还从未听说过,哪家酒庄能有仓促地开除首席酿酒师的先例!

  她很尊敬岳一宛,斯芸酒庄里的其他同事也一样。但在Harris本人的直接指示面前,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她也只不过是个打工人,是公司手中的千万柄工具之一。

  在绝对权力的辗轧面前,“工具”自身的意愿,渺小得不值一提。

  从错愕转为震惊,岳一宛的表情终于变做一片紧绷的空白。

  真是难堪,他想。

  十年心血,到最终,竟换来了这样的报偿。

  站在他对面的人事也同样觉得难堪。

  Harris在任十个月,那副媚上欺下的嘴脸,就连酒庄里的日常保洁人员都有所耳闻。

  谁成想,现在竟轮到她来做Harris手上的那把刀了。

  “……岳老师。”

  一丝茫然的裂痕掠过酿酒师眼底,那近乎于受伤的神情,令她感到了万分的不忍:“岳老师,您……”

  胸中传来了撕裂的痛感。那疼痛,似幻觉般模糊,又切肤割肉般真实。

  可强烈自尊心依旧支撑着岳一宛。那份惯常的自矜与修养,决不允许他在此刻颓溃。

  深深吸了一口气,酿酒师强行摁下了心口的锐痛,冷静回答道:“我在听。”

  “Harris还要求了些什么?我们一口气在这里说完吧。”

  人事面有尴尬,但不得不向岳一宛摊开了手掌:“按照公司规定,在您离开酒庄之前,还需要现场交还工作手机。”

  手机卡也是公司配发的。她低声提醒酿酒师道,您……

  在简直是在把人当成贼来提防!

  岳一宛想要发火,可面前的这位同事又何错之有?

  她也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提线木偶,被公司拿捏在手中,任意地摆布、利用。

  沉默着,他终于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拿去。”

  电子设备并没有真实的记忆。只需一键确定,它就能恢复出厂设置,清空一切痕迹。

  但人不一样。人会产生感情,留下回忆,使得脚下的一草一木都像是生出千丝万缕那般,缠绕心头,难以割舍。

  可到头来,这份深沉的情感,竟然也只是徒增离别时的痛苦而已。

  站在酿酒师的员工宿舍门外,人事似乎也很不好受:“那个,岳老师,因为今天是星期六,所以……我可以对总部说,我是临时赶来酒庄这边的,所以,所以今天已经来不及通知您立刻搬走了。”

  “员工宿舍这边,您就慢慢收拾吧,到周一也……”

  这是她能想出的最体面,也最温柔的折中方案了。

  “不必了。”岳一宛走进房间,一把抄起了桌上的什么东西,掉头就走:“请帮我叫搬家公司。”

  “——我现在就离开。”

  走出斯芸酒庄,不亚于是从他身上活活斩下一段皮肉,打断骨头连着筋那样地疼。

  在岳一宛的职业生涯里,眼下恐怕是他最脆弱难堪,也最晦暗狼狈的时刻。

  他绝不想要被更多人看到。

  坐上长城皮卡的驾驶座,他感到心被剧痛拉扯,痛苦难捱地催促着自己立刻发动汽车,马上就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可是他的身体却不由地扭头望向窗外:连绵起伏的丘陵之上,葡萄藤们列队成行,安静地沉睡在田地里。

  下一个春天,它们照旧会抽条发芽,开花结果,等待斯芸的新榨季到来。

  但那时候,岳一宛却已经不在了。

  他感到不忿,感到耻辱,感到心头腾起了被羞侮的恼怒火焰。

  可更多的,他却感到痛苦——心血为人所践踏的痛苦。

  不能再看下去了。酿酒师对自己说道。

  别看了,岳一宛。这里已经不是你的酒庄了。

  他很清楚地知道:人世之中,许多事情都并无公义可言。无论是仲裁也好,与公司打官司据理力争也罢,只要Harris还坐在CEO的位置上,自己恐怕就再也回不到斯芸酒庄来。

  ……又或许,从头至尾,斯芸从来都不曾是岳一宛的酒庄。

  多年以来的熟悉景色,如今却成了一把钝刀,慢慢地剜着他心口。

  将牙一咬,岳一宛终于发动了车子。

  公路两边,秋山夹道如送。

  暮秋时分,枯叶灰黄。一年将近,枝头水果的采收工作都已全部结束。一片片的果园里,树梢与藤条空荡荡地立在风中,满山具是萧瑟寂寥。

  刚来到斯芸的那天是怎样的?岳一宛不记得了。

  大概是还在倒时差罢。年轻到堪称稚嫩的酿酒师,在公司派来的车上一觉睡到终点,对未来的种种一无所知。

  在那之后,这条出入酒庄的山间公路,他也曾亲自驾车往来过无数回。以至于这段路上的每一面挡土墙,每一块交通标志……岳一宛都熟悉得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家。他念起这个词,转而又苦涩地想到:在斯芸酒庄里的那个房间,其实也并不是他自己的家。

  那只是一间宽敞的宿舍。而他又在里面住得稍微久了一点。仅此而已。

  Ines去世之后,他就再不曾真正地在拥有过一个家。

  伤感,愤怒,空虚。

  种种情绪裹挟着岳一宛,令他即便行过国道的分岔路口,也全不在乎自己此刻究竟想要前往何方。

  “HOLY BLOODY FUCKING SHIT!!!”

  晚上五点多,Antonio给杭帆发来了十几条语音。

  “他们竟然开除了老大?!怎么回事?!”

  意大利人简直是在惨叫:“今天周六啊?!我就只是出去钓了个鱼而已?!”

  “不会下一个就轮到我吧?!”

  Harris把岳一宛给开了。

  两小时前,从正在总部加班的同事们那里,杭帆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

  但这八卦也是他们从人事部那里听来的。至于解职的前因后果,众人并不清楚。

  “你有岳一宛的手机号吗?”

  杭帆心中焦灼,却不得不先安抚住嘤嘤哭泣的Antonio,然后才说:“或者,你有没有什么别的联系方式?”

  柔弱又可怜地,Antonio在语音那头连声说“NO”:“老大的手机,还有号码,全都被他们收走了!”

  “我不会也这样吧?”意大利人这下是真的快要哭了:“要是没有手机,我会死在路上的!”

  听闻此言,杭帆呼吸不由一滞。可他随即又告诫自己,这未免也太看低岳一宛这个人了。